信写得很简略,只有两行字:“速来江宁,有大事。紫檀。”
但陈乐天一看就明白——能让父亲用这种口气写信,事情小不了。他当天就交代了手头的事,雇了一艘快船,顺运河南下,第二天傍晚便到了江宁。
父子俩在客栈里密谈了大半夜。陈文强把李卫的意图、隋赫德等人的背景、以及目前掌握的物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陈乐天听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爹,这批木料的暗室,除了李卫的人,还有谁知道?”
他开口问。
“应该没别人了。李卫做事谨慎,发现暗室当天就把现场封了,参与清点的都是他的心腹。”
“那就好办。”
陈乐天坐直身子,眼睛里闪着光,“既然暗室里的料没上账,那这批木料就有两本账——一本是给朝廷看的,一本是实际的。隋赫德他们要吞的,就是暗室里那部分。咱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这批木料的名分定下来。”
陈文强听出儿子话里有话:“怎么定?”
“让李大人上折子,就说查抄曹家发现大量紫檀木料,品相极好,建议直接运往内务府,不必就地变卖。折子一上,这批木料就有了官方的登记在案,隋赫德他们再想动手脚就难了。”
“可李卫要是上了这个折子,咱们还有什么好处?”
陈文强皱眉。
陈乐天笑了:“爹,你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了?紫檀这东西,从南洋运来,走的是海路。曹家这批料,十有八九是当年曹寅在任时暗中囤下的,来源未必干净。李大人上折子,是堵隋赫德的路;咱们要做的,是替这批木料找个正当的来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已经打听过了,内务府这几年一直在到处搜罗紫檀大料,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如果这批木料能名正言顺地送进宫里,那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李大人升了官,咱们陈家作为经手人,在木材行里就算是立住了。”
陈文强沉吟片刻,又问:“那隋赫德那边怎么办?他要是硬拦呢?”
“他拦不住。”
陈乐天笃定地说,“隋赫德是江宁织造,管的是丝绸,不是木料。这批木料是查抄物资,归属权是内务府的,他只是暂时保管。李大人只要把折子递上去,内务府那边一批准,隋赫德连碰都碰不着。”
“可你刚才说,内务府有人跟他们串通……”
“所以要快。”
陈乐天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李大人是浙江总督,管着东南几省的军政,他的折子走的是军机处通道,比内务府的内部公文快得多。咱们要抢在隋赫德他们打通关节之前,先把事情定下来。”
陈文强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在煤窑里长大的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练了?他想起当年在山西,陈乐天还只是个围着窑口转的半大小子,如今却能在这种刀光剑影的官商博弈中,条分缕析地找出最优解。
“行,就按你说的办。”
陈文强拍板,“明天一早我去见李大人,你把紫檀的品相、规格、估价都写清楚,附在折子里,让李大人有据可依。”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李卫听了陈乐天的方案,当即拍板,连夜让师爷拟了折子,第二天一早就用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与此同时,陈乐天以陈家商号的名义,开始着手准备运输事宜——租船、雇人、联系沿途关卡,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但隋赫德那边也没闲着。
三天后,江宁织造署忽然派人来传话,说隋大人请陈掌柜过府一叙。陈文强心里明白,这是来者不善。他换了身衣裳,带上陈乐天,坦然赴约。
隋赫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读书人,但那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不是善茬。他在花厅里设了茶,客客气气地请陈文强父子落座,寒暄了几句闲话,然后话锋一转。
“听说陈掌柜最近对曹家的那批木料很感兴趣?”
隋赫德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陈文强笑了笑:“隋大人说笑了。不是陈某感兴趣,是李大人的意思。陈某不过是帮着跑跑腿,替朝廷分忧。”
“替朝廷分忧。”
隋赫德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也笑了,“陈掌柜真是个明白人。不过,这批木料现在归江宁织造署看管,怎么处置,是不是也该跟本官打个招呼?”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一个商人,在我地盘上动我管的东西,问过我没有?
陈乐天在旁边接了话:“隋大人息怒,这事确实是我们疏忽了。不过李大人已经上了折子,内务府的批文应该不日就到,到时候还需要隋大人这边配合放行。陈家虽是商号,但也懂得规矩,该打点的,一定不会少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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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绵里藏针,既抬出了李卫和朝廷压人,又暗示可以分一杯羹,算是把面子给足了。隋赫德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陈掌柜,你这个儿子不得了。”
他指着陈乐天,对陈文强说,“年纪轻轻,说话办事比大人还周全。”
陈文强拱手:“隋大人过奖,犬子不懂事,还要请大人多提点。”
隋赫德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提点不敢当。不过有句话,本官得说在前头——这批木料的事,不是本官一个人说了算。年大人那边,胡大人那边,都是有份的。你们想截胡,光跟本官打招呼可不够。”
陈乐天心中一凛。这话等于明说了——这批木料的利益链条上,至少有三方势力。隋赫德只是其中一环,就算摆平了他,还有年希尧和胡凤辇。
“隋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要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