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是历史系研究生出身,比任何人都明白曹家的结局。这封信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在曹家人面前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信送出去后,陈乐天一夜没睡。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想了很多。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六年了,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游刃有余,陈家从一个京城的小古董铺子,发展到江南拥有三家分号的商号,靠的是什么?
不是他们多聪明,而是他们知道历史的走向。
但这种“知道”
是把双刃剑。用得好了,是先知先觉;用得不好,就是逆天而行。曹家的倒台是个信号,告诉他们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从来没有变过——官是官,商是商,商人可以依附官员,但绝不能和官员绑在同一条船上。
李卫让他们做“脏活”
,查盐枭、运物资、打探消息,陈家照做了,而且做得漂亮。但李卫从不让他们碰真正的核心机密,陈家也从没想过要碰。这是一种默契:你替我办事,我保你平安,但你别想知道太多。
知道太多的人,都活不长。
陈乐天忽然想起陈巧芸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她在乐坊用现代心理学的手段,把几个纠缠她的纨绔子弟治得服服帖帖,回到家里得意洋洋地跟他们讲什么“认知失调”
“锚定效应”
。陈文强听得一头雾水,陈乐天也是半懂不懂,但陈巧芸最后总结的那句话,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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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代,最危险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你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五天后,消息从京城传来。
曹頫被革职拿问,曹家被抄,所有家产充公。抄家的旨意下得突然,曹家上下百余口人被赶出府邸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来得及带。江宁织造的官邸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门口的石头狮子贴上了封条。
陈浩然是在抄家前三天离开的。
他收到陈乐天的信后,当天就去找曹頫辞行。理由说得滴水不漏:家中藏书遭虫蛀,兄长独自难以应付,需速归。曹頫当时正焦头烂额地应付户部的催债文书,哪有心思管一个西席的去留,挥了挥手便允了。
临行前,陈浩然去见了曹雪芹。
曹雪芹那年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正在书房里临摹颜真卿的字帖。听到陈浩然要走,他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浩然本想说什么“后会有期”
之类的客套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这个日后会写出《红楼梦》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他想告诉曹雪芹,你将来会经历家道中落,会尝尽人间冷暖,但你也会写出不朽的着作。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好好读书。”
曹雪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
陈浩然走出曹府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江宁织造”
的匾额。阳光照在匾额上,金漆反射出刺目的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再见了,曹寅的孙子。
三天后,官兵来了。
陈浩然从陈文强口中得知消息时,正在后院整理从曹家带出来的几本书。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书放进木箱。陈文强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背影,欲言又止。
“爹,”
陈浩然头也没抬,“曹家的紫檀木料,您让乐天哥抓紧运出来。李卫那边查抄物资的清点,肯定需要人帮忙。咱们这时候主动去搭把手,既卖了人情,又得了实惠。”
陈文强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儿子会感慨曹家的遭遇,没想到第一句话竟是生意经。
“你不觉得……咱们这是在吃曹家的血馒头?”
陈文强试探着问。
陈浩然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很平静:“爹,曹家是贪腐被抄,不是冤枉的。咱们陈家干干净净做生意,李卫让咱们帮忙清点物资,那是公事公办。至于那些紫檀木料,曹家欠了内务府几十万两银子,木料充了公,咱们按市价买过来,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陈文强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从小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自己更像个商人了。
“你就不怕曹雪芹将来记恨咱们?”
陈浩然沉默了片刻:“他不会。他将来要写的那本书,会让他明白什么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到那时候,他连曹家都不恨,更不会恨咱们。”
陈文强听不懂这句话,但他没有再问。
南京,秦淮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