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
“它撑不过这个雨季。”
陈文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走,回去写东西。”
可怎么写?
如实写,水闸随时会垮,需要立即加固甚至重建。但那样一来,李卫就必须上报,上报就要追责,追责就要查到是谁先发现的。到时候陈家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往小了写,说只是表面裂缝,无伤大雅。可万一真的垮了,淹了下游七县的农田,死了人,陈家就是帮凶。
陈文强想起前世在煤矿上见过的一个老矿长。那人处理过一次瓦斯渗漏,既没有上报,也没有瞒报,而是先悄悄撤了井下的工人,然后用一个极其巧妙的办法让问题“自然暴露”
,逼着上面不得不重视。
事后,矿被关了,但人一个没死。老矿长被撤了职,却保住了命。
“有时候,不是要把问题解决掉,而是要把问题摆到该摆的地方。”
老矿长当时喝着酒说,“你摆得好,就是功劳;摆不好,就是罪过。”
陈文强觉得,自己现在就需要摆这么一道。
当天夜里,陈家书房里灯火通明。
陈文强把几个信得过的账房和工匠召集起来,一边画图一边商量。他没有提李卫的名字,只说“有贵人委托”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让东家这么上心的,除了那位李大人,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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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缝不是最大的问题。”
陈文强用炭笔在纸上标出几个点,“真正要命的是这里、这里和这里。”
他指着的是水闸的几个关键受力点。按照前世学过的粗浅力学知识,一座砖石结构的水闸,最薄弱的地方往往不是裂缝出现的位置,而是裂缝延伸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
一个老工匠凑近了看。
“这道缝现在只有三尺长,但按照这个延伸方向,它会一直裂到闸底的基石。”
陈文强的手在图纸上划了一道线,“到时候不是修补的问题,是整个闸基都要重做。”
满屋子人倒吸一口凉气。
重做闸基,意味着要把现有的水闸拆掉大半。工期至少半年,耗费白银数千两。更重要的是,在重建期间,下游七县的灌溉用水怎么办?
“东家,这事儿太大了。”
一个账房先生脸色发白,“咱们掺和不起啊。”
“我知道掺和不起。”
陈文强把炭笔往桌上一扔,“所以咱们不掺和。”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明天一早,大壮你带人去下游的几个村子,找几个老农,让他们‘无意中’发现水闸在漏水。记住,不要说是我们说的,就让老农自己看出来。农民靠天吃饭,对水最敏感,他们说的话比咱们管用。”
赵大壮点了点头。
“老周,你去府衙门口蹲着,看哪几个乡绅最关心水利的事。找到之后,想办法让他们听到风声,说水闸快垮了,但上面没人管。乡绅们有田产在下游,比谁都着急,他们会自己去闹。”
老工匠周叔也点了头。
“至于我……”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我去找几个工部退下来的老官儿,请他们‘私下’去看看。这些人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还在朝里,他们的话比咱们的折子管用十倍。”
他要在不暴露陈家和李卫关系的前提下,把水闸的问题变成一个公开的秘密。
逼着上面的人不得不管。
一切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也远比预想的凶险。
第二天下午,赵大壮找的那几个老农就闹到了县衙。他们不光说水闸漏水,还抬了一桶从闸口渗出来的泥水倒在县衙门口,说这水浑浊成这样,说明闸底已经在掏空了。
县太爷吓得脸都绿了,连忙上报。
与此同时,那几个乡绅的动作更快。他们直接联名写了折子,通过关系递到了巡抚案头。折子里措辞激烈,说“闸危如累卵,官犹鼾睡”
,就差指着鼻子骂人了。
而陈文强找的那几个退休工部官员,更是看出了大问题。其中一个姓王的老头,当年参与过这座水闸的修缮,对结构了如指掌。他看完之后,当场写了一封信给还在工部任职的弟子,信里只有一句话——
“速来,否则大祸临头。”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需要陈家再做什么了。
可陈文强没想到的是,有人比他们更急。
当天夜里,陈家的大门被人拍得山响。
陈文强刚躺下,听到动静一骨碌爬起来,抄起门后的顶门杠。等开了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李卫身边的亲随——那个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刘三,此刻满脸都是汗。
“陈爷,大人请您即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