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要做的,是让那些人自己闭嘴。建军阿叔用望远镜让他们看到太白星一直在那儿,用道理告诉他们彗星是冰疙痞,他们不信,没关系。」
「但儿臣说「朕看到了」,他们就必须信。」
「因为儿臣是皇帝,皇帝说看到了,那就是看到了,皇帝说天象不是凶兆,那就不是凶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
「但儿臣要是从一开始就站在建军阿叔那边,这句话就不管用了。」
「因为那些人会觉得,几臣是被建军阿叔逼著说的,不是自己看到的,只有儿臣先不说话,先让他们闹,让他们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让他们以为儿臣在犹豫、在害怕、在观望,然后,在所有人都等著看结果的时候,儿臣站出来,说一句朕看到了」。」
「那句话才有分量。」
「皇帝这个位置————从来就是得遭受一些质疑和非议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殿内安静极了,烛火跳了几下,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贤看著跪在地上的光顺,心里忽然就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光顺说的有道理。
相比于光顺,自己这个太上皇,反而显得「稚嫩」了一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刘建军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刘建军也不是郑国公,两个人骑著两匹瘦马,从巴州一路走到长安。
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信,只能相信刘建军。
同样,也是刘建军一步一步带著他走过来的。
现在,他的儿子跪在他面前,告诉他一朕信他,但朕不能把信字写在脸上。
「起来吧。」他轻声说。
光顺愣了一下,没有动。
「让你起来就起来。」李贤转过身,走到椅子前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坐。」
光顺站起来,走到李贤旁边坐下,他或许是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略微有些踉跄。
李贤看著他,问:「你刚才说的那些,想了多久?」
光顺想了想,说:「从第一份弹劾建军阿叔的奏疏递上来的时候,就在想了。」
李贤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建军今晚设这个宴,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考你呢?」
他顿了顿,又道:「他把望远镜架在那里,让你在满朝文武面前说朕看到了」,他明知道望远镜里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要看你怎么选呢?」
光顺沉默了一会儿。
「儿臣想过。」
「想过?」
「从建军阿叔说陛下,您来看看」的时候,儿臣就想到了。」光顺的声音很平静。「他不需要儿臣真的看到什么。他只需要儿臣说一句话,那句话不是给彗星的,是给满朝文武的。」
「同样————也是说给建军阿叔自己的————」
不知为何,李贤听到光顺这么说的时候,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对光顺的了解不够,或者说,对作为皇帝的光顺不够了解。
但他对刘建军的了解没有出现偏差。
刘建军的确是在试探光顺。
「你就不怕万一?」李贤忽然问。
「万一什么?」
「万一天象真的是凶兆呢?万一建军说的那些是错的呢?万一你说了那句话,将来证明是错的,你怎么办?」
光顺看著李贤,目光很亮。
「父皇,建军阿叔说的那些,是对是错,儿臣不知道。」
「但儿臣知道一件事,那些拿天象说事的人,他们也不在乎对错。他们在乎的,是天象能不能用来打倒建军阿叔。既然两边都不在乎对错,那儿臣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建军阿叔帮了父皇一辈子,帮了大唐一辈子。
他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贪过任何东西,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大唐的事。那些人弹劾他,不是因为天象,是因为怕他。怕他的人,和信他的人一儿臣选信他的人。
」
说到这儿,他又笑了笑,说:「而且,儿臣也在长安学府蒙学了那么久,儿臣觉得————长安学府教的那些东西,比天象是凶兆的那一套,更有说服力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