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蔺瞻愣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懦弱卑怯的嫂嫂见多了,还从未见过她强硬的模样,为了蔺檀,她总能积攒起前所未有的勇气。
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外面也站着许多闻讯赶来的宾客。
他不好再做什么,只能退到一旁,看着苏玉融的身影。
与蔺檀交好的同僚们各个含着泪,吕公年纪大了,不便出行,所以是儿媳李氏过来的。
“苏妹妹。”
她神色哀凄,吕家受蔺檀所托,对苏玉融多有关照,可是还没等到他归来,便陡然先听到这样的噩耗。
蔺檀是公爹最看重的学生,死讯传回京时,一向稳重威严的公爹也红了眼眶,想亲自来探望自己的学生,但因为身体不好便只能作罢。
李氏走上前,扶着苏玉融的肩膀,“苏妹妹,你……节哀。”
苏玉融说不出话,心如死灰。
这两个字,今日她已经听过无数遍。
她怎么节哀。
她与蔺檀成亲才一年,只是分别两个月而已,他尸骨无存,苏玉融甚至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想为他收尸都不行。
以后天上地下,都再也没有这个人,再也见不到了。
见她不语,李氏叹了一声气。
府中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能看到那道纤弱的身影。
对于蔺檀在外娶的妻子,京中议论纷纷。
大多是觉得那女人好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以后是官家夫人,不管外头的人怎么说,福是自己享的。
只是如今,这只凤凰还没来得及长出翅膀,又被一场大雨淋成了落汤鸡,再也飞不起来了,难免让人唏嘘。
苏玉融一直待在灵堂中,到了夜里,万籁俱寂,蜡烛空空燃烧着,亲朋好友们送来的祭文在火盆里燃为灰烬。
蔺三爷被下人们扶到灵堂外,看到跪在里面的女人,嘴角抽动,“苏氏怎么还在这儿?”
袁琦说:“她是二郎的妻子,二郎走了,她心也死了。”
“呸。”
蔺三爷冷哼一声,“都是这个祸害惹的,我早就说了,这个苏氏迟早给蔺家带来大麻烦,我好好的侄子,因为她昏了头,屡次忤逆长辈,与宗族作对!都是她害的!”
他痛心疾首,握着拐杖重重敲地。
从苏玉融出现开始,家中一切就变了!
“赶出去,将她立刻赶出去,她没有资格跪在这里,二郎的死都是她造成的,我没让她陪葬已是仁至义尽!”
他愤恨地指着灵堂里的身影,胡须颤抖,额角突突跳动。
袁琦立刻拉住他的手,知道丈夫这是气急了才如此激动,“老爷!眼下这个节骨眼,不能冲动!”
丧礼之上,体面不能丢,传出去不好听。
“最多三日。”
蔺三爷神色凶厉,他按着胸口,一边咳嗽,一边说:“最多三日就让她滚!”
袁琦吩咐一旁的人,“还不快扶老爷下去!”
蔺三爷的身体一直不好,这两日悲喜交切,劳神伤力,现在能撑起身子到灵堂看一眼侄子已是极限,袁琦真怕他一气之下撅过去死了。
晚风吹进来,扑灭了供台上的蜡烛,周围顿时一片漆黑,苏玉融死寂的心终于动了动,起身想将蜡烛点亮,但因为跪得太久,站起身的一瞬间,双腿发软,整个人摇摇欲坠。
一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苏玉融下意识抱住对方的手臂,才没有一头栽倒。
她抬眸,对上小叔子黑夜里灼灼的双眸。
苏玉融松开手,蔺瞻却并没有将她放开。
环在腰上的手臂修长有力,揽着女人的腰肢时,隔着衣裳,掌心正好可以按在她柔软微肉的肚皮上。
苏玉融觉得这样子太奇怪了,她后退一步,推开面前的蔺瞻,低着头。
蔺瞻问:“蜡烛灭了?”
“嗯……风吹灭了。”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视线里只剩火盆里零星火点子的光芒
蔺瞻重新将蜡烛点亮,又将半开的大门合上了。
灵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玉融又想继续跪在蒲团上守着,只是她还未弯下膝盖,便被蔺瞻一把拉了起来。
她回过头看着他,“小叔……”
“回去休息。”
蔺瞻语气强硬,“夜里换我守着。”
“我没事……”
苏玉融摇摇头,“我得在这儿陪着他,我怕他回来看不见我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