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伸手虚扶他一下:“坐吧。身在此间,还拘泥什么礼节。”
崔述挨着榻沿坐了,触感柔软,不觉硌人。
“这大半月闲来无事,我将《倦翁笔记》的末卷写完了。先前拖了许久都难以下笔,许是知大限将至,这几日倒文思泉涌行云流水起来,一卷竟无一字涂改。你若还能静得下心,也来读读这一卷。”
“老师,思虑至今日,当认我也非完人,无法坐视此事生。”
“待我去后,帮我整理此籍,定稿后付梓印书,天下士人若有几人能传我之道,此生亦慰矣。”
杜悯转了话头,但话说到一半,却倏然一顿,“罢了,德行有亏,不配传书于世。”
“此书历六载春秋方成,无论如何,我都会整理面世。词句章格见真心,配与不配,当留世人来评。”
崔述眸中晦暗,道,“但当老师亲眼见证为宜。”
杜悯没接他的话,将几上的笔墨收至一侧书案上,转而道:“替我刻方闲章吧,往年你总要刻几枚印信给我,往后应当没机会了。”
几上印石、刻刀、砺石等一应俱全。
崔述执起这方玉石,右手握着凿刀,却分毫动作也无。
杜悯也不说话,只眼含着笑看他。
半晌,崔述终于开了口:“老师想刻个什么章?”
杜悯捻着长须,思虑一阵后,方眯着眼道:“永昌新政历时不到四载,却倾我前半生心血。这本《倦翁笔记》,则耗尽我后半生肝胆。我知你言出必行,我去之后,也无法阻止你将此书刊印面世。但身负罪愆,往后不得以我之名将此书付梓,污无辜笔墨,便以此未公之于众的私号行世罢。”
“是。”
崔述垂,将油纸奉上,“请老师赐笔墨。”
杜悯站起身来,执笔蘸墨,迅疾下笔,一气呵成。
崔述取白芨水涂于印面,覆油纸于其上,用笔杆徐徐碾压,以使墨迹反渗。
待将油纸揭下,反文拓于玉面,他执刻刀慢慢雕刻起来。
狱中寂静,只有刻刀之声响响停停。
刀过之处,玉屑簌簌。
杜悯看了半晌,说起一事:“那时京郊税案,你锒铛入狱,我没有去看你。”
刻刀顿了一下,声响停了半息,又重新响起来。
“老师那两月在京郊玄都观讲学,为听您讲儒,多少外地士子远道而来,耗资甚巨,老师自不能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