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出京那日,讲学已毕,我去了。”
杜悯叹了一声,“在九里亭,看见徐子衍去送你,那时想着,即便为师不能再送你一程,但总有人能送你行得更远,便没有现身。”
刻刀忽地错了位,食指伤了一道极深的口,汨汨往外淌着血。
“人和人之缘分,总是只有一程。与背负生养之恩的父母尚且如此,与老师又岂会有所不同?述安,老师只有两载便至古稀之龄了,已是高寿,与你之缘分,便只到这里了。”
杜悯忽然起身,缓步移至他身后,极轻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往后,总会有其他人,代老师送你一程,直至抵你心之所向。”
锦帕挡不住竞相涌出的血,微垂的头亦掩藏不住所有拼命藏匿的情绪。
“先前为迅结案,三司未待案件完全水落石出便仓促定罪,但此番缉狱司亲至江州纠察,那四万亩田,是藏不住的。”
他缓了片刻,方慢慢接道:“你是刑官出身,当知论迹不论心的道理。杜氏之罪,当有人来偿,既然我当真做下此事,你便救不了我。即便你以动机因由之说加以周旋,也无非就是死与流的区别。年迈老弱,不若死,倒还能给我个痛快。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崔述捂着手,没有接话。
“这是为师替自己选的结局,你当尊重,而非妄图阻止,否则便是逆师。”
“老师。”
话里几有哀哀恳求之意。
杜悯目露担忧之色,转而言道:“既兴诏狱,只怕圣上也非慈悲之徒,我先前所言恐怕没错。往后,你要步步谨慎、多为自己筹谋才是。”
“我知晓了,老师放心。”
崔述将锦帕打了个死结,不再管指上的伤口,复又垂细细雕琢。
外间不期然传来脚步声,打破了这宁和。
薛向随齐应疾步进来,边走边请罪:“崔少师夜里来访,臣徇私放其入内探视,还请陛下责罚。”
“朕设缉狱司为的是什么?”
“凡事预闻于陛下,只听令于陛下。”
“既知道,明知故犯,以公徇私,罪加一等,下去领三十杖。”
“是。”
肃政司班直上前,将薛向押下,齐应借着微弱的烛火往牢狱深处行来。
脚步声清晰可闻,崔述没有起身,安之若素地坐在原位,细心雕琢着最后一笔。
待狱门锁开,他跪地将印章双手呈上:“印章已成,请老师过目。”
目光越过他,落至门口的天子身上,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杜悯将印章取过一阅,摇头道:“气浮于刃,非上乘,不可取。来日你再刻一章,奉于我墓前,方算此世谢师礼。”
“是。”
崔述收回手,将印章放入怀中,方起身面向齐应,拱手行礼,“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