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李圣征就是搞错了!”
吴允谦愤然道,“去年他到京师的时候,分明已经意识到了天崩在即,神器将易。却只是想着抚平圣心,抚慰廷议。李圣征把大半精力都用在内阁、科道,用在方阁老、薛给事的身上,却漠视了今上的心思!如果那时候,他们能锐感潜流,积极游说当今圣上,我朝鲜断不至有如此‘济丽之耻’!”
“唉!”
柳应元长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如果您非要去京师为朝鲜辩诬,那您心里得有数。我敢肯定,皇上这会儿绝不愿看见打着光海君旗号的圣节使团。就像高参方才说的,您得改国书!”
“我会改的。”
吴允谦毫不犹豫地说。
“好吧。既然您心里有数,那您就带着使团和贡品继续北上吧。”
李庆全微微眯起眼睛。“反正我要回去。李修撰也一起走吗?”
“我们这会儿南返应该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李庆全语气平和了不少,但瞳孔深处似仍有一团隐隐燃烧的火焰。“反倒是继续北上或许能,为国家,做点事。而且袁监护之前不是说了吗,三使朝天,没有分开的道理。”
“你还不明白吗?那只是搪塞我们的借口。”
柳应元低下头,大半张脸被掌心掩住。“如今袁大人率领两路三万兵马直临汉阳,废黜光海,势必要对朝堂进行一次大洗牌。有很多人会上去,也有很多人会下来。我们要是去了京师,起码会待到九月才会开始返程。再回王京,只怕是要到十月乃是年末了。到那时候,黜陟已定,大局已稳,再想插进去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想浑水摸鱼!”
吴允谦看不见柳应元的神情,但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扫除奸邪、靖清朝堂的机会。”
柳应元的瞳孔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火焰。“只要我们稍加引导,就能在袁监护大刀阔斧的时候,把那些党同伐异、尸位素餐的家伙清除出去!”
“说得好听,我看你是想借机上位吧?”
吴允谦索性扯明了讲。
“我不否认。”
柳应元偏过脑袋,一只眼睛直直地与吴允谦的视线对上。“我还得十几年才能到考虑身后事的岁数呢。如今有这种一石二鸟的机会摆在面前,我怎么能不搏一搏呢?”
说着,柳应元又望向了李庆全:“李修撰也还年轻的啊,要不要与我同路?若只是站在袁监护的立场上,李、郑之流可不是非得斥去的!”
“我不回去,”
李庆全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李修撰!”
吴允谦颇为感动地看向李庆全,可李庆全却还是垂着头,并不与他对视。
“人各有志。”
柳应元深深地看了李庆全一眼。“就自己回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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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王京汉阳。
李尔瞻独坐在自家的书房里,就着夕阳的昏黄看着面前已经写好的辞表。
自万历四十一年八月取代李廷龟以来,李尔瞻已经在礼曹判书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八年了。
判书虽不在三政丞之列,礼曹也不是吏曹、兵曹这种要害衙门,但通过与金尚宫交好,李尔瞻常常能提前得知国王的心意,从而“常主朝论”
,权压众臣。
但是近几年,尤其是万历四十六年萨尔浒兵败以来,李尔瞻觉得自己的日子是越来越难了。泰昌改元之后,小北派的甚至重新翻出了万历四十三年申景禧被指控拥立绫昌君李佺的事情来攻击他。
申景禧和李尔瞻有一层薄薄的姻亲关系,是李尔瞻的党羽。甚至申景禧就是在李尔瞻家求救时被义禁府逮捕的。当年,小北派借机攻讦李尔瞻,但凭着王上的宠信,李尔瞻安然过关,地位毫不动摇。但现在申景禧已经死了,非要掰扯这个事情真就是死无对证,全凭一张嘴了。
李尔瞻想了很多方法来保住自己的地位,但大都无济于事。最近这段时间,王上对他愈冷漠,就连金尚宫那边的关系都不太好跑了。李尔瞻的危机感越来越重,再这么下去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可是,李尔瞻又不愿意或者说不敢急流勇退,放弃如今的地位。这不单是因为恋栈,更是因为恐惧。李尔瞻上位以来,为了铲除异己、巩固权力,兴起了许多冤狱,因此也就得罪了许多人。李尔瞻很清楚,自己一旦远离权力的中心,就很可能被其他人撕碎。所以他的辞表写了一封又一封,但直到目前,他也没敢真的向上呈递。
就在李尔瞻再一次深深地陷入纠结的螺旋之时。门房快走过来,轻轻地叩响了书房的门。“老爷。”
“。”
门房的呼声很轻,就算加上叩门声也没能立刻将李尔瞻的思绪拉回来。
“老爷!”
门房加重语调,但仍旧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