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七个字?”
“从来如此,便对么?”
郭孝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这个问题,大炎朝没有人敢问。”
“所以我要在潜龙城问,在北大学堂问,在雍州北问,在疏勒河畔问。我要让每一个念过北大学堂的学生都问自己一句,从来如此,便对么?”
李晨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从来如此,便对么?天子受命于天不受命于民,从来如此,便对么?当官的可以随便抓百姓,百姓不能找当官的讨公道,从来如此,便对么?天下是天子的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从来如此,便对么?”
沉默了好一阵。
窗外起了风,吹得桌上的邸报哗啦啦响。
“王爷想种的树,不是一棵树。”
“不是,我要种的是一种从来没有人种过的树。不是换一个天子,不是换一批官员,不是换一套律法。是换一种活法。让百姓不用跪着也能活,让当官的不用欺压百姓也能升迁,让规矩从公道里长出来而不是从庙堂上压下来。”
李晨回到书案前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一口气喝完。
“这个活法,大炎给不了,唐国能给吗?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试试。用联通天下的办法,用修路架桥办学堂推唐元的办法,一点一点试。试出来一个样子,让天下人都看看。样子摆在那儿了,就会有人跟着学。一个人学,两个人学,十个百个人学。总有一天,从来如此的规矩,会变成不那么理所当然。”
“王爷说的,是做蛋糕。”
“对,做蛋糕,但不是光做蛋糕。蛋糕做大了,还要问一句,蛋糕怎么分?”
李晨把空茶杯放在桌上。
“刘策觉得分蛋糕的人最后拿就够了。不够。分蛋糕的规矩是谁定的?是分蛋糕的人定的。他自己定了规矩,自己最后拿,还是他拿大头。因为他掌握定规矩的权力。这个权力不受约束,早晚还会出下一个赵崇德。”
“王爷的意思是,真正的公平,不是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是做蛋糕的人一起定规矩。”
“对。这个更难,可能需要几百年。”
郭孝端起茶杯,杯沿停在唇边。
“王爷等不了几百年。”
“等不了,所以能做多少做多少,雍州北的渠修好了,五百多号人学会了用锄头讨公道。疏勒河畔的学堂建好了,几百个孩子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博格达峰的隧道贯通了,火车明年开春就能通到楼兰。这些都是一小步一小步。每一步都很小,但走了一千步回头看,脚印已经很远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
舆图很大,占了一整面墙。
上面画着唐国的疆域,从潜龙城到高昌,从疏勒到波斯湾。每一条铁路、公路、输油管道、电报线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出来。
舆图的边缘,还画着几条虚线,指向更西的地方。
“三千年读历史,无外乎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
转过身看着郭孝。
“奉孝,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
“像是王爷的口气。”
“是我在北大学堂图书馆翻闲书的时候看到的,一本旧书,不知道作者是谁。看完觉得,这个人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