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唐王府后堂。
李晨坐在书案前,面前的邸报摊开了一半,手指按在邸报的边角上,指尖轻轻敲着。
郭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铁观音的叶片在沸水里舒展开,香气从壶嘴里溢出来,混着烛火的烟气。
“王爷,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睡不着。”
李晨把邸报推到郭孝面前。
“刘策的处置下来了,赵崇德革职查办,崔呈秀暂停差事配合调查。石柱那十几个人,罚工分减半,宇文成罚俸三月。南洼地归还原主。奉孝,你看这个结果,能打几分?”
郭孝坐下来,拿起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杯子。
“满分十分,打六分。”
“为何?”
“赵崇德查办了,崔呈秀停职了,南洼地归还了。从结果上看,公道讨回来了。”
郭孝把邸报摊平,手指点在处置条款上。
“但六分扣在哪儿?扣在石柱那十几个人头上。百姓护渠心切,被迫围了衙门。起因在赵崇德,罪在赵崇德。可到头来,百姓还是被罚了。工分减半,虽然罚得不重,但罚了就是罚了。”
“这个罚字,就是扣分的地方。”
“因为刘策还是绕不开那个理,此风不可长。他虽然驳了辅的此风不可长,但他自己也怕。怕别的州县有样学样,怕百姓一不满意就去围衙门。所以他要罚。罚得轻,是态度。但罚不罚,是性质。”
李晨端起茶杯。茶很烫,吹了吹面上的热气,没喝。
“罚了,就说明在刘策心里,规矩还是比公道重那么一点点。”
“王爷说得对,我也打六分,扣的四分,扣在同一个地方。”
把茶杯搁下,靠在椅背上。
“有一句话,大炎朝的人经常挂在嘴边。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杀你是对你好,罚你是对你好,抄你家灭你族也是对你好。因为天子的权力受命于天,不是来自民间。只要坐在那把龙椅上,就天然代表了天意。天意不会错,所以天子不会错。”
郭孝沉默了。
“王爷,这话也就你我二人在后堂说说。搁在外面,是大逆不道。”
“所以只能在深夜后堂,泡着茶,跟奉孝说说,天亮了就烂在肚子里。”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高昌城的夜空很干净,繁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博格达峰的方向黑黢黢的,山脊线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刘策不一样,他在太和殿上说过,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这句话从大炎开国到现在,没有第二个天子敢说。但他即便说了,做起事来还是脱不开历来如此的惯性。”
郭孝接上话。
“赵崇德该查,他查了。但百姓该不该罚?他也罚了。他觉得这是平衡,既要给百姓公道,也要给官员一个交代。可是他忘了,公道和规矩,有时候是不兼容的。”
“对。公道是从百姓心里长出来的,规矩是坐在庙堂上的人定的,两个东西不是同一个根。”
李晨转过身来,灯光映在脸上,半边亮半边暗。目光却很亮,比窗外的星星还亮。
“这个根,才是我真正想说的。我在北大学堂讲过一节课。那节课的题目只有七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