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已重新漆过了,还残留着桐油的味道,瞧着油光锃亮,连台矶都是发亮的。
黄樱听见里头许多人声。
黄娘子正坐在柜台处,柳叶眉吊起,瞧着很不好惹。
众人都排着队上前,说自个儿的籍贯、家住哪里、家中有甚麽人之类。
黄樱打量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挑眉,竟还有穿得比他们还讲究的。
黄娘子也瞧见了,“我家工钱只八十文每日。”
那男子笑嘻嘻的,“我就爱吃你家糕饼,不图工钱的。”
黄娘子将所有人都问清楚了,念了其中大半人的名儿,“店里实在不需要这般多人,各位先行回去罢。”
“哎这是怎说?娘子不如瞧瞧我的本事,我可是脚店里做铛头的!”
黄娘子双手叉腰,“我家又不找铛头。”
好几个人要闹起来,吵吵嚷嚷的,黄娘子丝毫不惧,啐了一口,“打量着老娘不知道你们怀着什么主意呐?劝你们好生走,别教我撕破脸来,大家都难看!”
那汉子给她说得讪讪的,“当真是狗眼不识泰山,哼!”
气得拂袖而去了。
黄娘子啐道,“呸!”
余下人算是见识了这黄家娘子的本事,竟将几个大汉骂得哑口无言了。他们不由缩了缩脖子。
黄樱视线落在一个老婆婆身上。
那老婆婆听见黄娘子凶巴巴地骂人,吓得脸色发白,整个人都抖起来,瞧着都瘦成皮包骨头了。
比上次见的时候还要瘦了一圈儿。
他们原本预计招两个跑堂,两个后厨帮忙的。
北宋的食店酒肆都很注重服务,就像她去的那州桥果子行,不论贵贱,都热情相待。
食店里的大伯不光能记菜名,还能一次端数十盘菜。
但凡错一点儿都可能被客人骂的。
黄娘子留下来的这几人都有共同点,家里都很穷,没有旁的营生,家中要么做纤夫,要不做苦力、缝补浆洗之类,每日一大早就到市井里去站着,等着人招他们做活。
要是一日都找不到活,便一分钱也赚不到。
说起来,苏玉娘瞧着这些人,都有些恍惚了。
他们家前几月的日子,何尝不是这样?
做梦也想不到,她都有雇人的这一日了。
她不由挺直了腰,眉眼越发刻薄起来,“俺家店小,目前只要四个人,你们都做过甚麽活计,好生说说,也教我瞧瞧你们的本事。”
一个中年男子忙道,“甚麽都做过,能认得几个字儿,会算账,也在脚店做过大伯,记菜名儿、上菜都不在话下。”
黄娘子让他拿盘儿来试一试,果真能从肩膀到手、端二十个盘儿,且稳稳当当,丝毫不晃。
黄娘子满意点头,“嗯。你留下罢。”
这男子家里有个患病的娘子,还有个十岁的女儿,也是个病秧子。
上一家食肆因他打碎了一只碗将他赶走了。实则是那家脚店掌事的侄子想做,他占了位子,便被处处刁难,他做了数十年,只打碎了这一只碗,掌柜的见他吃的又多,年纪也上来,更偏向年轻的小郎,毫不犹豫将他打发了。
黄娘子便是看中他能一直照顾患病的娘子,至少品性不错,方才留下。
闻言,男子忙松口气,抹了把汗。
他苦笑,自打被辞退,他已有一月不曾赚到钱,娘子的药也买不起了,家里当真要揭不开锅。
他也不是没去其他食肆找活,他自认做店里大伯的本事少有人能及得上。但那些店家瞧他这般年纪,又是被上家赶走的,便将他打发了。
若是这里也应不上,他当真要走投无路了。
这几月,他好几次想带着娘子和女儿去投汴河。
这北宋食肆里的“大伯”
,指的是那些跑堂的店小二。
黄樱瞧他面相憨厚老实,娘看人眼光毒辣,是极准的。
剩下的人里还有几个拖家带口的中年娘子。
黄娘子一问,都如“吴用书生”
家的吴娘子一般。家里有着刻薄的婆婆、好几个孩子、读书的相公,都指着她们来养家。
这样的人家最容易生事儿。哪怕几个娘子红着眼睛讨情,黄娘子也没有松口。
大事上她一贯是拿主意的。
瞧黄樱都心软了,她立即掐了一把。
又挑了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年轻娘子,名唤杨青,性子泼辣,跟黄娘子颇有几分相似。
还有一个中年娘子,唤作陶娘子,也是被夫家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