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之上,气氛肃穆紧绷。太和殿内,崇祯帝朱由检端坐龙椅,面色铁青,眼底布满沉郁戾气。御案之上,左右各置一道奏疏:左为余大成的请罪疏,字字恳切推诿;右为王象春的血泪疏,句句泣血控诉。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视线所及之处,百官尽皆低头避让,无人敢与之对视。
广东道御史宋贤率先出列,身姿挺拔,声音洪亮:“陛下!余大成畏敌怯战、纵寇贻患,致使鲁省糜烂、百姓罹难,罪无可赦!孙元化识人不明、姑息养奸,重用辽丁、纵容东江叛军,乃祸乱根源,亦难辞其咎!臣恳请陛下即刻将二人革职拿问,另择贤能督师平叛!臣愿亲赴前线,为国靖乱!”
话音未落,一名六品中书舍人快步出列,高声反驳:“陛下万万不可!孔有德所部皆是百战精锐,若逼迫过甚,其势必北投建虏,或流窜各省,祸乱更广!当下之急当以招抚为先,许其戴罪立功,安抚乱局!”
“招抚?”
宋贤厉声驳斥,“新城惨遭屠城,王氏满门覆灭,无数百姓死伤流离,你竟轻言招抚!今日姑息叛逆,明日天下兵将皆有样学样,朝廷威严何在!”
方中书梗着脖子据理力争:“剿!朝中拿什么剿?辽饷耗尽天下民力,国库空虚,再兴大军粮草军饷从何而来?若是战事迁延日久、耗空国力,又该如何收场?”
广西道试御史萧奕辅随即出列,矛头直指孙元化:“陛下,吴桥兵变之根,全在登州守备失当!孙元化偏心东江军,疏远鲁省本土将士,一味纵容姑息,养痈遗患。叛军之所以做大成势,皆因登州源源不断供给粮饷军械!”
“萧御史此言偏颇!”
又一名文臣出列反驳,“余大成身为鲁省巡抚,叛军肆虐多日,他龟缩济南按兵不动,坐视属地糜烂,罪责当其冲!”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声鼎沸。有人引经据典佐证主战之论,有人罗列旧例力主招抚。更多朝臣借机攻讦政敌,翻出陈年旧账互相推诿。庄严的太和殿俨然变成喧闹的市井菜场。人人满口忠君爱国,句句引经据典,内里全是党派倾轧、私心算计。
朱由检端坐龙椅,冷眼俯瞰下方群臣争执的嘴脸,心底一片寒凉。吵吵嚷嚷之间,无人提及流离失所的鲁省百姓,无人提及惨遭屠城的无辜民众,无人提及寒冬逃难的灾民,无人提及沙场殉国的将士。所有人争的都是派系输赢、朝堂话语权、自身功过前程。
他陡然想起登基之初的雄心壮志。彼时他励精图治,一心想重整朝纲,以为只要节俭自律、夙兴夜寐,便能挽大厦之将倾。可四年倏忽而过,大凌河失守、祖大寿降清,如今鲁省大乱,生灵涂炭。是他施政有误,还是这大明王朝已然腐朽入骨,任凭他如何竭力补救,终究无力回天?
手掌缓缓收紧,按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够了。”
声音不高,清冷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喧嚣的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朝臣骤然噤声,抬头望向龙椅上的年轻帝王——满脸疲惫,眼底却藏着滔天寒怒。
朱由检缓缓起身,双手撑住冰凉御案,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臣子,最后望向殿外透入的微弱天光。
“朕问你们一句。”
语调平缓,字字清晰,“鲁省那些百姓,惨遭屠城、家破人亡、寒冬流离的百姓——你们谁在奏疏之中,替他们说过一句话?”
死寂蔓延整座太和殿。无人应答,无人敢对视。百官或垂沉默,或侧目躲闪,嘴唇翕动,终究无一人出声。殿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更衬得殿内死寂压抑。
良久,朱由检淡淡开口,声音满是疲惫与失望:“退朝。”
说罢转身拂袖离去,背影孤寂萧瑟。
当夜,北京降雪。雪花细碎轻柔,无声飘落,覆满乾清宫琉璃殿顶与朱红宫墙,覆满京城千门万户,温柔又冰冷。
暖阁之内,朱由检孤身独坐。案头又堆叠了厚厚一摞鲁省奏疏,依旧是老生常谈的剿抚之争,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他懒得翻看,只倚坐椅上,静静望着窗纸上灰白的雪色天光。阁中仅燃一根蜡烛,灯火微弱摇曳,映得殿内清冷孤寂。时至今日,江山崩坏、战乱四起,他依旧吝啬,不肯多点一根蜡烛。烛火跳跃不定,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冰冷宫墙之上。窗外雪落无声,寂静苍茫。千里之外齐鲁大地的厮杀哀嚎,仿佛穿透风雪隐隐传入耳畔,震得人心头沉。
——
坐落在济南府内的鲁省巡抚衙门,余大成将自己紧锁书房之内,终日闭门不出。门外幕僚先是听见接连传来器物碎裂之声——砚台砸壁、茶盏落地,尽显其狂躁崩溃。片刻之后碎响停歇,书房陷入长久死寂。良久,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穿透门板,满是疲惫与绝望。
天色将暮,书房门缓缓打开。余大成缓步走出,须杂乱、眼眶深陷,不过一日光景便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看向等候在外的老钱,声音沙哑无力:“再拟一道奏疏,请朝廷援兵。措辞……”
微微一顿,彻底没了往日算计的心思,疲惫摆手:“罢了,你自行斟酌即可。”
新城废墟之上,寒风萧瑟,灰烬漫天飞扬。
李九成伫立焦黑瓦砾之间,望着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赶来投奔的饥民与流民。每日数百人入伙,不出半月麾下兵力便可暴涨至两万之众。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李应元,眼底藏着大势已成的亢奋与餍足:“即刻整顿兵马,进军登州。登州有火炮、有战船、有粮草军械。手握登州,天下何处去不得。”
李应元重重点头,眼底精光闪烁。
父子二人立于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身后叛军士兵肆意翻捡尸身财物,高空乌鸦盘旋聒噪,黑烟冲天,遮蔽半壁长空。
新城残破的城墙之上,孔有德孤身伫立,背对麾下所有兵马。他极目远眺灰蒙蒙的天际线,寒风缭乱额前丝。垛口落满一层薄灰,他抬手轻轻拂去,指腹沾满细碎的暗色尘末。恍惚之间重回一月前的吴桥城外,那顶破败帐篷中,名叫牛大的小兵满身血污、长跪不起,受尽屈辱却死死咬牙不一言。
一念至此,乱世皆劫,众生皆苦。
孔有德缓缓收回手掌,搓去指尖尘灰,默然转身,缓步走下残破城墙。身后新城上空的浓烟依旧滚滚升腾,烈烈黑烟遮天蔽日,笼罩整片鲁省大地。大乱未歇,祸局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