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阴沉,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三千残兵踏着冻硬的官道东进,队伍拖拖拉拉绵延数里,不成阵型。一路无人言语,无人鼓噪,只剩杂乱沉闷的脚步声与零星咳嗽,死寂得令人心慌。有兵士忍不住回头望向济南城楼,城头旗帜死气沉沉耷拉着,无风无扬,宛如一座孤城。
——
正月初二,阮城店。
沈廷谕选定一处高地布阵。左翼依托干涸的河道沟壑,右翼毗邻收割完毕的空地,视野开阔,可远眺数十里动静,算是此地最优的布阵之处。他策马穿行阵前阵后,越看心底越沉。
阵前火铳手队列歪斜松散,不少兵士站得两腿麻,偷偷蹲身歇息,被哨长厉声踹起才不情不愿地站直,眼底满是倦怠与畏惧。后方腰刀兵、长矛兵挤作一团,不少小兵找不到自身站位,阵中喧哗混乱。两侧辎重车马被推来充当临时屏障,可大半车架破旧损毁,甚至有三轮歪斜的车辆,摇摇欲坠。
陶廷鑨紧随沈廷谕身侧,低声苦笑:“沈大人,这阵型、这兵卒,不堪一战。”
“我知道。”
沈廷谕淡淡打断,语气沉得吓人。他抬眼眺望远方空寂的地平线,扫过阵前面黄肌瘦的兵卒,心底一片冰凉,策马继续前行,再未回头。
翌日,天未彻亮。
远方地平线骤然腾起一道滚滚烟尘,初时只是纤细灰线,转瞬便飞蔓延扩张,如同一堵移动的黄褐色土墙席卷而来。沉闷的马蹄声随风渐近,从遥遥远雷化作震彻胸腔的轰鸣,震得脚下冻土微微颤。
叛军先锋骑兵骤然现身,三四百骑列着松散却凌厉的阵型纵马冲锋。众人身着搜刮来的各色甲胄,装束杂乱,可控马、冲锋、列阵的架势,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风范,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鲁军阵前,原本强装镇定的火铳手们瞬间慌了神,不少人腿脚软,下意识往后退缩。哨官周康厉声大喝,上前一脚踹退退缩的兵卒:“站住!未战先退,军法论处!”
他年方二十七,从军近十年,早已见惯沙场生死。他弯腰帮身旁一名稚嫩新兵压实火药,拍了拍对方后背,压着沙哑的嗓音安抚:“别慌,听我口令。”
说话间,叛军骑兵已然迅猛逼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
周康厉声喝令。数十支鸟铳同时击,枪声零落稀疏,毫无齐射之势,疲软无力。铅丸飞出,只在阵前扬起片片尘土,寥寥数人中弹落马,敌军冲锋阵型微乱片刻,转瞬便重整攻势,依旧全冲来。
右翼阵地,千总赵山伫立阵前,巍然不动。他年近半百,沂州人氏,花白胡须被寒风吹得紧贴面颊。一身洗得白的旧甲沾满尘土,却依旧规整。手中一柄厚重双手带刀磨得雪亮,刀背血槽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死死盯着迎面冲来的骑兵,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唯有左眼角不受控制地频频跳动。
身后兵士的战意已彻底溃散。有人扔掉长矛转身狂奔,有人边退边张望,军心溃败。全军皆退,唯有赵山不退。他骤然高举重刀,声嘶力竭怒吼:“顶住!死守阵地!”
话音未落,他带着身边十余亲兵,逆着溃逃的人流,迎着铁骑洪流,决然冲锋而上。遍野皆是向后奔逃的溃兵,唯独这十几人逆流而上,悲壮又孤勇。
叛军铁骑转瞬冲至眼前,为一名什长黑马疾驰,长刀劈落。赵山侧身避开马势,双手聚力,重刀横扫而出,刀锋劈开对方藤牌,顺势削落其半边肩膀。滚烫热血喷涌而出,溅满他的面颊,花白胡须瞬间染红。他无暇擦拭,第二名叛军已扑至身前。一刀、两刀、三刀……他一刀一刀奋力劈砍,每出一刀便前进一步,脚下尸骸渐多,血水浸透冻土,变得湿滑黏腻。他杀红了双眼,喉咙里溢出沉闷粗哑的嘶吼,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狮。
混战之间,一支三棱破甲箭自侧面冷射而来,精准穿透山文甲缝隙,深深刺入他左肋。半边身子骤然麻木,灼烧般的剧痛席卷全身。身形滞涩一瞬,三面长矛同时刺至,分别扎入小腹、右胸与大腿。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他死死咬牙挺立,以长刀拄地支撑身躯,圆睁双目瞪着前方,眼底无恐惧无痛苦,只剩滔天不甘。又一名叛军上前,长刀利落劈落,斩断他的脖颈。热血冲天喷涌,魁梧身躯轰然倒地,直至身死,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僵硬不屈。
后方立马观战的沈廷谕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猛地闭紧双眼,再睁眼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去,满目寒凉。紧握缰绳的双手死死收紧,指节泛青,终究一言不。
右翼防线彻底崩溃,危急关头,把总孙猛率领一队精锐家丁从侧翼悍然杀出。孙猛三十五六岁,身形魁梧,满身悍气,唇上一圈短须。手中一柄十余斤重的铁骨朵抡动起来虎虎生风。铁骨朵狠狠砸下,敌军头盔应声碎裂,颅骨崩裂;砸在藤牌之上,连人带盾一并砸翻在地。孙猛如猛虎入羊群,左右冲杀无人可挡,转瞬身侧便倒下七八具敌尸。他满脸血污,咧嘴嘶吼,状若疯魔,硬生生以一己之力遏住敌军攻势一炷香之久。
叛军小队头目被他杀得胆寒暴怒,阵前厉声嘶吼:“鸟铳手!集火打那厮!”
数名叛军鸟铳手悄然探出枪口,黑黢黢的铳口死死锁定酣战的孙猛。孙猛正与两名叛军近身缠斗,全然未察觉侧后方的杀机。三声铳响几乎同时炸开,三枚铁丸撕裂空气,破开甲胄射入胸腹。孙猛魁梧的身躯骤然弓起,手中铁骨朵脱手飞出,砸在冻土之上磕出一处浅坑。他轰然仰面倒地,双目圆睁,未曾闭合,嘴唇还维持着嘶吼搏杀的姿态。身旁家丁扑身跪地嚎哭,哭声未几便被蜂拥而上的叛军铁骑打断。
左右两翼尽数溃败,全线崩塌。
唯有中军火铳手依托辎重车马围成的屏障苦苦支撑,成了最后的防线。周康嗓子已嘶哑干裂,几乎不出声音,依旧拼尽全力嘶吼口令。他一边快装填火药,一边高声催促:“装药!压实!快!”
身旁那名被他安抚过的年轻新兵,指尖冻得通红,哆哆嗦嗦倾倒火药,大半洒落。周康到了嘴边的呵斥尽数咽下,抬手帮他压实药粉,眼底藏着一丝不忍。
“举枪——放!”
一排不算齐整却异常决绝的铳声轰然响起。冲在最前的数名叛军骑兵应声落马,敌军攻势被短暂阻滞片刻。可也仅仅是片刻。鲁军火铳装填迟缓,第一排铳声刚落,敌军步兵已冲到车阵前三十步之内。第二排弹药尚未装填完毕,敌军长刀已然劈砍在木车挡板之上,木板碎裂。
周康果断弃铳,拔出腰间腰刀,厉声大喝:“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随我冲!”
说罢他第一个翻出车阵逆势冲杀,身后仅不到二十名兵士紧随。三步之内便撞上一名叛军,侧身避开长刀,腰刀横切刺入对方肋下。未及拔刀,侧边刀锋骤至,他抬臂格挡,小臂瞬间被砍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踉跄半步,强忍剧痛再度冲杀,接连捅翻两名敌军。待到第三名敌军扑来,右臂已然脱力。敌军抓住破绽,一刀狠劈而下!寒光闪过,半截手臂掉落冻土,指尖依旧死死攥着刀柄。剧痛席卷,鲜血喷涌。他俯身捡起地上一柄火铳,倾尽全身力气抡砸,铁质铳身撞在敌军头盔上,出铿锵脆响。下一刻,三把长刀同时刺穿他的身躯。
周康仰面倒落尘埃,头颅朝向正北——那是济南城的方向。临死之际,脸上凝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藏着不甘,也藏着释然。
中军防线彻底崩碎。赵山战死、孙猛阵亡、周康殉国,三大悍将尽数陨落,军中最后的血性与脊梁被彻底斩断。剩余鲁军再无半分战意,全线溃败。起初零星逃窜,转瞬整条防线如同坍塌的土墙彻底瓦解。兵卒慌乱扔掉兵器、扯落甲胄,只求逃命。寒冬腊月,有人赤着上身狂奔,不惧寒风。溃兵相互推挤踩踏,无数人被撞倒,再被后续奔逃的同僚狠狠踏过。冻土之上布满凌乱脚印与惨烈压痕,狼藉一片。
沈廷谕与陶廷鑨被汹涌的败兵裹挟后退。沈廷谕的战马被乱兵冲撞,险些失蹄。他死死勒紧缰绳,回头远眺阮城店方向,漫天烟尘滚滚,追杀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咬牙敛神,策马疾驰后撤。奔出十余里才堪堪勒住马缰,驻马回望来路,久久沉默无言。陶廷鑨在旁大口喘息,面色蜡黄,浑身脱力。
寒风旷野之中,沈廷谕轻声自语,声音沙哑冰冷:“余大成,你一己私心,害死了多少将士、多少百姓。”
此一战,三千鲁军折损过半。阮城店周遭数里官道,尸横遍野、兵器散落,残破军旗被人踩入泥泞,满目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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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省大乱的消息传入京城已整整三日。新城塘报、阮城店败报、王象春泣血陈情的奏疏,层层叠叠堆满通政司案头。京城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热议鲁省乱局。流言愈传愈烈,有人说叛军逾万,有人称三万,更有传言叛军即将挺进登州。流言真假难辨,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鲁省已然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