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点头,研墨铺纸。余大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池塘里结了冰的水面,脑子里盘算着这份奏疏递上去之后,朝廷大概会怎么批。
鲁省各地的守军并非都甘心缩着。青州营有个游击姓吴,四十来岁,脾气比赵参将还爆。他听闻新城告急,点了五百骑兵连夜就出了。走到半路被巡抚衙门的令箭追上,要他“回防青州,不得擅离汛地”
。吴游击当众把令箭扔在地上,骂了句“余大成你个缩头王八”
,可骂完了还是得掉头。回营之后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对亲兵说:“这仗没法打了。你看看,咱们在前头卖命,后头有这种人,什么命都卖不出去。”
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跪在巡抚衙门口磕头求援,衙役出来赶人,说“抚台大人正在议事,不得喧哗”
。那个磕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新城那边的人,家里房子烧了,老婆孩子不知死活。他被衙役推了个趔趄,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巡抚衙门高墙后面飘出来的炊烟,闻见饭菜的香味从墙头溢出来,忽然嚎啕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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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叛军在距新城二十里外扎了营。李九成站在粮车上对全军喊话,声音因激动有些劈:“弟兄们!前面就是新城!吴桥那档子事大伙儿都记得——咱们的兄弟被人骑在头上,插箭游营!今天咱们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打破新城,活捉王象春一家!城里有的是粮食财宝!破城之后老子准你们快活三日!”
下面上万人的吼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李应元站在父亲身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孔有德骑在马上,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新城城头,老千户刘大人手搭凉棚望了许久。他今年五十六了,头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穿一身洗得白的棉甲。他看了半天,回头对身边的王家族人说:“最少一万。咱们守军不到八百,加上青壮也不过两三千。”
他顿了一下,“但还是要守。”
王家的祠堂里,族中长老聚在一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最后拍桌子定下来的是:倾尽族中所藏,助守城池。米仓开了,银库开了,族中年轻子弟无论嫡庶全部登城。一个旁支的年轻书生被分到一把弓和一壶箭,手指冻得通红地爬上城垛。旁边的老兵瞅了他一眼:“公子,没打过仗吧?”
那书生摇摇头:“没有。可城破了大家都活不成,打不打的都一样。”
老兵没再说什么,把自己多余的棉手筒扔给了他。
刘千户把有限的兵力分在四个城门上,自己守着正面的东门。他把儿子叫到跟前,父子俩站在城垛后面,风把老千户花白的头吹得乱糟糟的。他说:“爹要是回不来了,你接着守。”
儿子二十出头,眼眶红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去了西墙。
第一日。叛军驱赶着掳来的百姓填护城河,土袋一袋一袋往河里扔。河面冻了一层薄冰,土袋砸上去冰裂了,人就跟着袋子栽进冰冷的河水里,扑腾两下便不动了。城上的守军望着底下那些自己的乡亲,弓箭举起来放不下去。有人哭着喊:“别射!那是我三叔!”
刘千户咬着牙下了令:“放!不放箭,城破了死的是全城的人!”
第一排箭射出去,填河的百姓倒了一片,惨叫声顺着风飘上城头,城上许多人都闭上了眼。
第二日。云梯架上来,叛军嗷嗷叫着往上爬。城头滚木礌石往下砸,砸中的人倒栽下去,后头的人踩着他的尸体继续上。李应元亲自在阵后督战,把三个畏缩不前的士兵当众砍了脑袋,血淋淋的人头挑在枪尖上示众。叛军咬着牙往上冲,城上的守军咬着牙往下砸。一整天下来,城墙根底下尸体堆了半墙高,有些地方几乎不用梯子就能踩着尸体爬上来了。
第三日。东门右侧一段城墙塌了。那地方本就不结实,被叛军连续撞了三天终于撑不住了。轰的一声塌出一个缺口,砖土扬起的灰雾还没散,叛军已经嗷嗷叫着往里涌。原本有守军在那里拼命堵着,可城下混进来的奸细同时在后街放了火,火势一起来城里就乱了,守军不得不分人去救火。就是这当口,缺口彻底守不住了。
刘千户力竭战死在城头。他胸前中了两刀,靠在垛口上缓缓滑下去,手里的刀还攥着没松。他儿子在城墙上听见消息的时候正与几个叛军搏斗,手里的长枪刺翻了一个,背上挨了一刀,踉跄着转过身来,一张年轻的脸扭曲着,又冲了上去。
巷战开始了。剩下的守军退入街巷,王家的人把弓箭扔了换刀,几个人守着巷口拼死抵挡。每一条巷子都是战场,每一座房子都要争夺。那个年轻书生被三个叛军围住,他用箭捅倒了一个,另两个从两边同时刺过来。他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箭,靠着墙根睁着眼,胸口一片红。
最后的抵抗被粉碎之后,李九成骑着马进了城。他赤红着眼,声音因亢奋而变得尖利刺耳:“杀!给老子杀光!烧光!一个不留!”
叛军冲进民宅见人就砍。一条巷子里,一个母亲把两个孩子塞进米缸盖好盖子,自己冲出院子把叛军引开。她被砍在后颈上扑倒在地的时候,两个孩子听见外头没了动静,大的拉着小的爬出来,看见母亲倒在院子的血泊里。大的拉着小的往门口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小的也摔倒了。然后便没了然后。
街巷里的尸体层层叠叠,血将青石板染成暗红。腊月的低温又把那层红冻成薄薄一层冰,踩上去滑腻腻的,一步一个血脚印。
王家大宅被重点围住。宅门被撞开时,里头还有人拿着菜刀和棍棒抵抗——大多是王家的仆人,也有部分年轻族人。抵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府库被砸开,值钱的东西被搬空,搬不动的砸了烧了。藏书楼被泼了油,火苗从一楼蹿上三楼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万卷典籍化为飞灰。黑色纸灰从窗口涌出去,漫天飘散,落了半城。
新城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天都是红的。
李九成坐在县衙大堂上,脚边的青砖上横着一具尸,脸朝下趴着,不知是哪位官员,血从身下洇出一大片。他面前摆着一坛抢来的好酒,拍开泥封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口也顾不上去擦。李应元站在旁边,眼睛在堂上堆着的几口银箱之间来回扫,盘算着哪一箱该归自己。
有人进来禀报:“王象春不在城里。”
李九成把酒坛子往案上一顿,抹了把嘴,哼了一声:“算他命大。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子把他的根拔了,他活着也是条断了根的狗。”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来回撞了好几圈。
城外数里处,侥幸逃出来的百姓三三两两站在路边的坡上,远远望着新城方向漫天的火光和浓烟。有人跪在地上朝着新城磕头,额头磕在冻硬的土路上磕出了血也不停。有人抱着冻僵的亲人尸体坐在地上呆。一个头花白的老妇人怀里搂着个没了气息的孩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自言自语似的说:“那是新城啊……那可是新城啊……”
她不哭,眼睛里干干的,像是泪已流尽了。旁边的人拉她袖子:“大娘,走吧,走了吧。”
她不动,就那么坐着,直直地看着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寒风裹着灰烬从新城方向吹过来,落在逃难人的头上和肩上。有人伸手接了一片,借着月光看清了灰烬上半个残字——“仁”
。那人把那片灰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了手,灰烬被风卷走了。
他转过身,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南走。身后新城的大火在天际线上久久不散,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恶魔,已然降临人间。这场因一只鸡引的浩劫,才刚刚开始,远未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