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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鲁省乱2恶魔在人间(第2页)

李应元点了点头。外头又传来一阵醉醺醺的嚎叫,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

腊月初三,临邑。

城墙确实不高,目测一丈出头。上头站着几个守军,稀稀拉拉的,连面像样的旗都没竖。叛军扎营的时候,城里有人爬上城垛往下看,看了半天缩回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人的脸色就白了。

攻城没费什么事。天刚亮,叛军推着临时扎的云梯冲过来,前头的人倒下,后头的人踩着继续上。守军射了几轮箭,箭不够了便开始往下砸砖头。砖头也不够——有些墙段的砖已酥了,一碰就掉渣。不到两个时辰,城头插上了叛军的旗。

城门从里头打开时,等待已久的叛军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了进去。

巷子里,一个老妇人护着身后的小孙子往屋里退,门板还没关上就被一只穿着军靴的脚踹开了。老妇人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腿,被一脚蹬在胸口上,仰面栽倒。小孙子哭着扑到奶奶身上,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声,便没了动静。

县衙被泼了油,火苗顺着房梁蹿上去,浓烟滚滚冲向天空。街上青石板被血染成暗乎乎的颜色,人踩上去滑腻腻的,跌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几个叛军从一间屋里拖出个年轻女人,女人的指甲在门框上剐出几道白印子,被拖出去时一声接一声地尖叫,半条街都听得见。然后尖叫声断了。

粮仓被砸开,米面撒了一地,有人蹲在地上往袋子里灌,灌满了又嫌不够去抢别人的。带不走的东西堆在街心点了火,火光映着一张张咧着嘴笑的脸。有人站在火堆旁喝酒,酒从嘴角溢出来淌进胡子里,也不擦。

一个身中两处刀伤的老兵瘫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眼前这一切,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话没出来先吐了一口血。他歪头倒在石阶上,眼睛还睁着。

临邑之后是陵县。

李九成打陵县用了新法子。他让人从周围村子掳了几百个百姓,逼着他们扛土袋去填护城河。那些百姓多是庄稼人,穿着破袄子,脚上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扛着几十斤重的土袋在寒风里走,走不动了后头便有叛军的刀逼上来。有人摔倒了没再爬起来,被后头的人踩了过去。

城上守军望着底下那些填河的乡亲,弓箭举起来又放下。有个兵哭着喊:“别放箭!那是我三叔!”

他三叔正在河里往上堆土袋,听见喊声抬了一下头,还没辨出是谁,后腰就被刀柄捅了一下,一个趔趄栽进半冻的河水里。

护城河填了大半。云梯架上去时守军的反应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叛军已登上了城头。

破城后的报复来得更狠。李九成下令“一个不留”

,因为守军之前射杀了几个叛军。叛军挨家挨户踹门,把屋里的人拖出来,不分男女老幼,当街就砍。有个老秀才跪在地上求饶,说“我家里三箱书愿献出来,换我一条命”

。叛军听不懂什么书不书,看他跪着碍事,一刀剁了他半边脖子,血喷在路边的石狮子上,溅了好远。

文庙被占了当指挥部,孔夫子的泥像推倒砸成碎块,“万世师表”

的匾额被掀下来垫了马槽。几个叛军把《论语》竹简拆了当柴烤饼,饼没烤熟烟先熏得人睁不开眼,为那个骂了句“什么破东西烧都烧不着”

,把剩下的竹简扔进了水缸里。

消息传到商河时,县令正在写告急文书。写到“贼势甚众,城危在旦夕”

的时候,外头传来一声巨响——城门方向。县令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洇在纸上洇出一大团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回头对师爷说了一句话,师爷脸白了。

当天傍晚,商河开了城门。不是守军开的,是城里的人开的。跑了的跑了,没跑了的跪在街两边,以为跪着就能活。可进城的人没几个人看路两边跪着什么,他们只看屋子里有什么。

青城更干脆。叛军还没到城下,守备已带着人跑了。城门洞开,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见不着。叛军进城之后骂骂咧咧嫌没仗打,就把能搬的都搬了,搬不动的烧了。几户没来得及跑的百姓被堵在巷子里头,有一个算一个。

四城连陷的工夫,叛军人数已从三千滚到了万余。沿途加入的饥民、逃兵、地痞流氓,什么人都有。这些人不要军饷,只要让他们抢、让他们杀,他们就跟着走。李九成看着每天来投奔的人流,笑得合不拢嘴。孔有德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济南城里的巡抚衙门暖烘烘的。地龙烧得足,窗户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余大成坐在太师椅上,面朝着窗外结了薄冰的池塘,手里转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

案头的告急文书又摞高了一截。最上面那封来自临邑,墨迹淋漓地写着“城陷,贼屠之,死者枕藉”

。下面压着陵县的,写着“贼驱民填河,惨不忍睹”

。再往下还有商河和青城的,一摞在那里,最底下几封已被压皱了。

余大成随手拿起最上面那封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提笔蘸了朱砂,在末尾批了四个字:“已知,着地方官严加防范。”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相机剿抚”

,便搁到了一边。下一封同样处理。再下一封批了个“阅”

字。后面几封他连拆都没拆,直接压在镇纸底下了。

腊月中旬,余大成终于召集了一次议事。参将、游击、守备来了七八个人,站在堂下,脸上都带着急。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参将,姓赵,鲁省本地人,嗓门大,脾气也大。他第一个开口:“抚台,叛军已连破四城,如今人数过万,再不打就来不及了!末将愿率本部一千五百人前往截击——”

余大成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目光从赵参将脸上移开,望着堂外的假山:“年轻人,兵者死生之地,岂可轻动?孔有德辈不过疥癣之疾,乃因饥寒所迫。若大军压境,反恐激成大变。当以抚为主,剿为辅。待本官查明其真实动向,禀明朝廷,再作万全之计不迟。”

赵参将的脸涨红了:“抚台!临邑、陵县的惨状您也看到了!再不——”

“赵参将。”

余大成的声音沉了沉,“本官自有分寸。尔等谨守要隘,不得浪战。若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赵参将后面还站着几个武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别过脸去。可谁也没再说话。散了之后,赵参将走出衙门大门,一脚踢在门口的石鼓上,踢得脚趾生疼,龇着牙倒吸一口凉气。旁边的人上来拉住他,他甩开那人的手,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余大成回了后堂,关上门,对心腹幕僚低声道:“你来拟一份奏疏。就说吴桥之变源于登州营右协军纪败坏,责任在登莱巡抚孙元化驭下无方。本官到任未久,已竭力安抚,然叛军势大,需朝廷调援兵。措辞要恳切些,显得本官已尽全力仍难挽回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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