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密探,就算是报仇了?”
纪令千瘦得脱了形,脸上还挂着熟悉的嘲讽笑意,“你杀吧,杀了密探,还要杀了潜入你家找寻证物的那人,杀了曲解你爹亲笔信的人,把他们统统杀光,你就舒坦了吗?”
他重重喘了几口气,说:“要这么说,你怎么不杀了祝卿予?你不是总跟在他身边吗?如果不是他在你家做先生,崔玮哪有借口送个大夫给他,你爹的亲笔信怎么会……会轻易来到长安。”
纪令千盯着他,说:“你不是一直认为,祝卿予也是罪人之一吗?你不仅不杀他,还可怜巴巴地围着他转。你杀了他,才有资格质问我。”
“你明明都知道,是崔玮利用他!”
凌昭琅蹲下身,双手捂住眼睛,“我认错了仇人,你还要让我错下去吗?”
纪令千仍然一副好笑的表情,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知道是你爹请他来教你,你也知道那时候的祝卿予根本没资格参与这件事,你不还是打着报仇的名号跟在他身后转吗?你真想报仇,还是一肚子私心,你自己清楚!”
“可……那些消息的确是从司直署出去的,这你有话说吗!”
凌昭琅抬袖一抹眼睛,瞪向他。
纪令千长叹一口气,说:“戴昌是镇边肱骨,手下军心如铁,谁能动他?谁敢动他?又是谁……想动他?你想不明白,我也白救你了。”
凌昭琅跪坐在地,伏在他的床边,哽咽道:“我知道……可你怎么能和他们一样?我认了你对我的好,我愿意豁出这条命为你守住司直署,可为什么司直署也是害我灭族的其中一个……”
纪令千看着他颤动的肩膀,缓声道:“司直署不过是一把刀,执刀的人要它杀谁,它只能杀谁……你忘了宁素是怎么死的?你当初明白的道理,到自己身上就糊涂了。”
凌昭琅流着泪看他,说:“你救我,到底是为什么?”
“你爹救过我的命,我救你的命,这是我欠他的。”
纪令千的声音弱下去,说,“你们戴家是三代封侯,同样二十岁,他已经是将军,却还为了一个无名小卒险些丢命,我认他是英雄,他当我是朋友。他最后进京那天,就知道大势已去。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戴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了。”
“最初我也想把你丢得远远的,可那种情形下,你活不下去。我让你进司直署,鞭策你,折磨你,让一堆师傅往死里揍你,并非想让你做出什么事业,而是身体的痛苦是最轻微的。”
纪令千的额上冒出冷汗,“我死了,司直署迟早会成为一把生锈的刀,恐怕等不及你……你来寻仇。”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凌昭琅忙去抓他的手,说:“我……我说过的话,我都会做到,义父,你……”
“你还认我这个义父?”
凌昭琅的脑袋低下又抬起,眼泪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说:“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对你大吼大叫,我心里明白,我就是……不敢相信,我怕你也是骗我。”
纪令千的神色渐渐放松,说:“你只是个孩子,我不会怪你……叫你大哥来吧,我的日子要到了。”
凌昭琅这时才明白,什么叫“身体的痛苦是最轻微的”
,纪令千在他面前咽气的一瞬,多年前的灭族之痛,与玩伴的生别之苦,流落他乡的孤苦之感,在这一刻一齐涌来。
他一直认为纪令千折磨他是因为看不上他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把他藏起来是因为不相信他有生存的能力。
原来从一开始,纪令千对他的期待只有一个在失去一切后,活下去。
凌昭琅跪在纪令千的尸体前痛得喘不过气,几次近乎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