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维认为这个问题提得很不错,因为根据马林森的态度,毫无疑问,人们都会怀疑他到达印度后会做些什么。他喜欢放大一件事来讨论,并且乐在其中。
但是,香格里拉所拥有的非凡的信条把许多世俗的繁杂念头都消除了。若非担忧马林森,他会是多么惬意;这崭新的环境透露出来的一切特征迎合了他的需求和口味,令他唏嘘不已。
有一次他问张:“顺便问一问,这里的人要是遇到感情方面的疑惑要怎么解决?我觉得新来的人偶尔也会生和爱情有关的事吧?”
“这很正常。”
张诚恳地笑着,回答道,“僧人们与大多数常人是一样的,如果到了成年人的年龄,就更加自由,他们在掌握自己的一举一动等方面会更加理性、更有分寸。这也恰巧让我可以借此机会证明给你看,香格里拉是多么通情达理,你的朋友巴纳德早就体会到了。”
康维微笑着回答他:“谢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他已经有所体会。可是我不确定自己的意愿。与肉欲相比,我更倾向于情感和心灵的碰撞。”
“你觉得这两者是可以分开来讨论的?你不会是喜欢罗珍吧?”
康维努力隐瞒:“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张豪爽地告诉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爱上过她。他有些感慨地说道:“亲爱的先生,要是你可以遵循适度的原则,这合情合理,因为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的爱慕做出反应,她一副对世事漠不关心的样子,可是绝对不会中伤对方,你可能会感到失落,但这也算得上是一种非常愉悦的经历。”
“真的?她真的毫无反应?”
“确实如此,”
张简单地回答,“她总能依照她的方式,让那些仰慕她的人沉醉在心灵的满足感和完全达成目的之间。”
康维想到马林森经常说起满族姑娘,然后就笑了笑说:“用这种方式对待你也算很好了,也许我也不例外,然而,她也会用这种方式去对待冲动的马林森吗?”
“实在是太好了!”
张突然拍手称好,“亲爱的先生,如果马林森也被她迷住了,那真是件好事!罗珍不是第一次挽留住那些无法回去的悲伤者了。”
“挽留?”
“没错,但是你一定不知道我用这个词的原因。罗珍对所有的事情都漠不关心,除非那些事可以触动她的悲伤绝望。你们的莎士比亚在写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时不是这样写的吗?‘她越给人满足,越是制造渴望’,这种情况在爱情中很常见,可是这样的女人只有在香格里拉之外的世界才能找到。要是用这一句话来形容罗珍,那就得改为‘她越给人满足,就越能消除渴望’这样高明的方式必定能使马林森长久地留下来。”
“你的意思是,她很擅长做这一方面的事?”
“哦,那是当然,我们先前有不少例子。她总是可以很好地安慰那些饥渴的灵魂,这种欢愉只有她自己最了解。”
“这样看来,她只是你们驯服他人的工具?”
“你要是这样认为的话,我不反驳,”
张一如既往地温和,“然而,将她看成反射在玻璃上的彩虹或者是花瓣上的露珠会更加优雅,这是真的。”
“我认同,张,那的确更加优雅。”
康维非常佩服他那幽默又不失分寸的巧舌。
而当他再一次单独和满族姑娘相处的时候,他认为张的话是正确的。他确实被这姑娘身上的一种芳香所吸引,他深深地眷恋着。他心里依稀跳动着爱情的火苗。他顿时现,香格里拉和罗珍一样,都是如此完美无瑕,为了这份宁静不被侵扰,他宁愿不要回应。这些年来,活在这样混乱的世界当中,这使他对感情感到很恐惧。现在他平静多了,也不会因为爱情而焦头烂额。康维在夜里独自走过荷花池边,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正牵着罗珍一起散步的感觉。心中的眷恋在如同昙花一现的幻觉消散之后更加深入心底。
即使在战争以前的岁月,他觉得自己也从未如此快乐过。他非常喜爱香格里拉平静祥和的环境,他的心在这深沉且奇特的想法中获得了安慰;同时,这个地方的人们那含蓄的情感心境和委婉有礼的表达方式使他欣喜。康维从过去的体验和经历中感悟到,在这个地方,蛮横失礼的人必然不会得到他人的尊重,闪烁其词也不一定是虚伪的表现,他很享受人们在交谈时所展现出来的风范和轻松愉快的氛围,这不只是习惯,更能称之为成就。他愉快地意识到,逍遥自在地过日子是最怡然自得的事,这就如同轻松的梦境能使人感到心神安宁。香格里拉有着永恒的平静与和谐,可是也有做不完的事;那些僧侣们的时间多得用不完,时间对他们而言根本不成问题。尽管他结识的僧人不多,可他知道自己处于平和的世界中,人们有无限的时间在自己的土地上耕种;他们不仅掌握了许多语言知识,秉承着废寝忘食的学习态度,这令西方人感到很震惊。他们畅游在学术的海洋中:有的人学习语言,有的人钻研数学理论。有人探索欧洲文明史,还有人撰写各种经书典籍。他们陶醉在这些神秘的工作中,例如布里亚克专门收集古老的乐曲片段,还有一些更离奇、特别的东西。在后来的某一次见面时,康维关于这件事向活佛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然而活佛答复他的,是一个生活在公元前3世纪的中国艺术家的故事。艺术家长年累月研究石刻的技巧,雕刻了许多动物,比如龙、鸟、马等,将它们全部送给了皇太子。这位皇太子起初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奥妙,认为这都是一些石头罢了。这位艺术家不慌不忙地请求皇太子建造一堵墙,在墙上开一扇窗户,接着把石雕摆放在那儿,而且叮嘱皇太子要在晨光透过窗户时再来观赏石雕。太子按照他说的话去做,最终真正体会到这些石雕的美。“我亲爱的康维,这个故事不也使人获得很好的启了吗?”
确实是这样,康维愉快地意识到,人们在香格里拉这宁静的世界中得到了更多展现自我的机会,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一些不显眼的奇怪领域倾注自己的心力,这也是他最喜欢的生活方式。回想过去,他那些闪现在大脑中的难以执行的艰巨任务变得虚幻渺茫;然而直到现在,思考依旧让他感到无比快乐,他还能在闲适的心境中收获巨大的成果。有一次,巴纳德找他倾诉,坦白自己仿佛把香格里拉联想得太过美好,事实上康维并不想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