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押送进京。
眼看谢朏就要被五花大绑押上囚车,转机出现了:萧衍在襄阳起兵,大军顺江而下,直逼建康。沿途州郡纷纷响应,地方官们哪有心思去抓隐士?谢朏和何胤,就这么因为“义师已近”
,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幽默感:谢朏一辈子信奉“避事”
哲学,最后连天意都在帮他“避事”
——敌军逼近、改朝换代这样的“大新闻”
,成了他逃避征召的天然屏障。
第六幕:轻舟出诣阙——梁武帝的“级礼遇”
公元5o2年,萧衍代齐建梁。这位梁武帝,在争取名士方面,比南齐的几位皇帝高明了不止一个段位。他还在做相国的时候,就上表请求征召谢朏、何胤担任霸府的“军谘祭酒”
——相当于高级军事顾问,谢朏加“后将军”
衔。两人一如既往地“并不至”
。
但萧衍不是萧道成,他不恼。他上了一份表文,为谢朏的“不仕”
做了政治定调。其中有一句极关键的话:“虽解组昌运,实避昏时。”
——谢朏辞官归隐,表面上是远离昌盛之世,实际上是为了躲避昏君当道的时代。他不是反朝廷,是反昏君。他不是不愿意为明君效力,而是在等一个值得效力的明君。
这句话太高明了。它不仅给了谢朏一个完美的台阶,还顺便抬高了萧衍自己:您之前不出来,是因为齐朝的君主太昏庸。现在不一样了,我萧衍是明君,您总该出来了吧?
萧衍即位后,开出的价码更令人咋舌: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是门下省长官,左光禄大夫是最高阶文散官,开府仪同三司则允许设立自己的官署、享受与三公同等待遇。三个头衔叠加,几乎是人臣能得到的最高礼遇。谢朏还是不来。萧衍也不急,派了领军司马王果去“敦譬”
——去劝,去开导,去磨。态度之恳切,姿态之谦卑,简直不像皇帝对臣子,倒像是请客吃饭。
这里《南史》记了一笔充满人情味的细节。谢朏有些犹豫了,去找何胤商量。何胤心里的小算盘转了转:如果两个人都出山,那就是“批量归顺”
,不值钱了。如果只有谢朏一个人去,自己继续留在山里,那就是独一无二的“处士”
——名节指数直接拉满。于是何胤哄骗谢朏说:“兴王之世,安可久处?”
——如今是大兴王业的时代,你怎么能长久隐居呢?赶紧去吧!谢朏信了。
天监二年(5o3年)六月,他乘一叶轻舟,从吴兴出,沿水路前往建康。“朏轻舟出,诣阙自陈”
——这八个字,后来成为谢朏传记中与“朝服步出东掖门”
交相辉映的经典画面。
二十四年前,他穿着朝服走出东掖门,拒绝给新王朝递玉玺;二十四年后,他乘着一叶轻舟顺流而下,主动来到又一个新王朝的都城。同样是离开和抵达,方向相反,意味迥然不同。上一次,他是“拒绝”
;这一次,他是“选择”
。拒绝需要勇气,但选择需要智慧——在恰当的时候、以恰当的方式、向恰当的对象表态。
梁武帝的回应,堪称南朝礼遇名士的天花板。这一幕值得慢镜头回放。
第一帧:谢朏抵京。梁武帝下诏,任命他为侍中、司徒、尚书令。这个官职组合,相当于把国务院总理、中央书记处书记、三公之三个职务一起给了他。
第二帧:谢朏推辞,说自己脚有毛病,不能行拜见之礼。于是他不穿官服,只戴一顶方巾(角巾,名士的标准便装),乘坐肩舆(小轿子),到云龙门谢恩。梁武帝毫无不悦,在华林园召见他,特许“乘小车就席”
——不用下车,直接坐着轿子到座位前。
第三帧:第二天一早,梁武帝亲自出宫,驾临谢朏住的宅子。“宴语尽欢”
——两人吃饭聊天,宾主尽欢。谢朏再次表示不想做官,武帝不答应。谢朏说那我要回吴兴接老母亲来,武帝这才同意。
第四帧:谢朏临出前,武帝又亲自赶来饯行,当场赋诗一相赠。送行的使者络绎不绝,“相望于道”
——前面一拨还没走远,后面一拨又来了。这排场,不像是送别一个辞官的人,倒像是恭送一位远征的将军。
第五帧:谢朏接了母亲回到京师,武帝下令“敕材官起府于旧宅”
——派皇家工程队在他老宅原址上建造新府邸。新府落成,武帝亲自“临轩”
——站在殿前平台上——派谒者到府中正式拜授官职。同时下诏:谢朏不必处理日常公务,也不必参加初一十五的朝会。
这一整套组合拳,核心逻辑就一个字:宠。不是“征召你来干活”
,而是“请你赏脸来住下”
。名义上是司徒、尚书令,实际上是“荣誉国宾”
——头衔全给你,活儿不用干,钱照,府邸官造,出入乘轿,皇帝隔三差五亲自上门请你吃饭。
更夸张的还在后面。天监三年(5o4年)元旦大朝会,梁武帝下诏,特许谢朏“乘小舆升殿”
。在南北朝,大臣上殿必须步行,这是不可逾越的君臣之礼。特许“乘舆升殿”
,是只有极少数年高德劭、腿脚不便的元老才能享受的殊荣,相当于今天的“国宾车直接开进人民大会堂”
。
谢朏这辈子,前一半被各种废黜、禁锢,后一半被捧在手心里当宝贝。命运的反差如此之大,不知道他自己做何感想。但从他后来的表现来看——该推辞就推辞,该享受就享受——他大约很坦然地接受了这种“名士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