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太久没有震动过声带。她依旧低着头,视线定格在咖啡杯里褐色的液体上,没有抬眼看我。
我握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张开嘴,喉咙里却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只能吐出一个单音节“……好。”
母亲站起身,椅腿擦过地板。她抓起沙上的皮包,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脆响,径直走向玄关。
我放下碗,视线追着那抹摇曳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右手撑在墙壁上。
弯下腰,左脚的高跟鞋被踢在一旁,露出包裹在丝袜里、微微蜷缩的足心。
她扶着墙,把脚塞进另一双开车用的浅口鞋里。
“带你去个地方。”
她重新站直身体,手掌从墙壁上撤回。
门锁出一声轻响,继而关上。我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那种几乎要把我溺毙的窒息感,随着那声关门声消散了大半。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尽管前路未卜,但停滞了五天的死寂,终于在这一刻由妈妈撕开了一道裂缝。
周六,阳光斜着穿透前挡风玻璃,将中控台晒得微微烫。
母亲握着方向盘,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下涂着裸色口红的薄唇紧紧抿着。
车子平稳地穿梭在城市边缘,两旁的玻璃幕墙逐渐被层叠的深绿取代。
“喝水吗?”
她开口了,语不快,右手在换挡杆旁边的杯架处指了指。我摇了摇头,视线掠过她指尖的美甲,最后向下坠落,定格在她的腿部。
山路开始变得蜿蜒,随着方向盘的转动,母亲的身体也随之轻微倾斜。
她穿着那条灰黑色的职业短裙,黑色的丝袜从裙摆边缘延伸出来,在大腿根部被勒出一道圆润的弧度。
每当她踩下油门或切换刹车,大腿肌肉的起伏便会撑开丝袜的网眼,透出底下细腻的肤色,在移动的光影下忽明忽暗。
“妈,我们这是去哪?”
我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空洞。
“去找一位妈妈认识的老朋友。”
她侧过头,墨镜后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又飞快地拧转方向盘,盯着前方的夹弯。
“这几天,你话很少。”
她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里空气不错,适合散心。”
她没接我的话,伸手关掉了车载电台,“等到了,多看,少说。”
车子绕过最后一座山脊,引擎的轰鸣声在一片开阔的平地前戛然而止。
随着熄火的轻响,引擎的余温很快被周遭微凉的山气吞噬。我推开车门,脚底踏在湿润的泥土上,一阵草木的清香混合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面前是一座古朴的庭院。
漆皮斑驳的朱红大门虚掩着,门梁上悬着一块写着“静心居”
的木质牌匾,字迹深凿。
院墙内斜伸出几枝含苞的玉兰,花瓣上还挂着没散透的晨露。
四周静谧,只能听到远处山涧细微的流水声,和偶尔穿透云层的一两声鸟鸣。
书童已候在门边,他垂下眼帘,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礼。
母亲踩着高跟鞋走下车,山风扫过她的裙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在职场上的凌厉气势随着凉意敛去了大半,肩膀微微内扣,跟着书童步入庭院。
布鞋踏在青石板小径上。
石缝间冒出一簇簇翠绿的苔藓,叶尖挂着几滴没散透的晨露,随着我们的经过而颤动坠落,在湿润的石面上洇出一小点暗色。
小径两旁,修竹交错掩映,将落下的阳光割裂成细碎的光斑,在母亲丝袜和小腿轮廓上跳跃。
耳边只有风掠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山鸟的一声短促啼鸣。
进入正厅,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高台上蜷缩着一个枯瘦的身影。
一身灰色的僧袍松垮地挂在身上,像是蒙在骨架上的旧布,袖口处隐约可见满是褶皱的皮肤。
他缓缓掀开眼帘,两只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球体颤动了一下,视线像粘稠的液体,先是从母亲露在裙摆外的脚踝处掠过,顺着丝袜的纹理向上爬行,经过膝盖的弧度,最后停留在她起伏的胸口。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喉结上下滑动,出一声混浊的吞咽。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