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松开了手。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情景。
我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通明,六盏油灯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血腥气与药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产房气味。两名稳婆站在墙角,面色紧张,手足无措。莲花正在床前施针,他背对着门,但我能看到他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
听到开门声,莲花抬眼看来。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中是我极少见到的凝重——那是面对生死难关时才会有的神色。
“白芷,你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平稳,“你来看这个脉象。”
我快步上前,先查看了静姝的状况。她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的起伏很微弱,几乎看不见。我伸手探她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间隔过长,像是随时会断。
腹部的隆起已经不再有明显的胎动,这是不祥之兆。正常生产时,胎儿会有规律的宫缩推动,但此刻静姝的腹部几乎静止,只有偶尔轻微的抽搐。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我一边问,一边伸手搭脉。
“半个时辰前,”
莲花手下不停,金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突然就昏过去了,胎心几乎消失。我用‘回阳九针’勉强吊住了她的元气,但效果有限。”
我凝神细听脉象。静姝的脉象果然古怪——似有若无,时断时续,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抽取,每次刚要恢复一点,就立刻衰弱下去。而更诡异的是,在母体这微弱的脉象之下,另有一股蓬勃有力的跳动,如初升朝阳,充满生机,强健得不合常理。
我换了几处穴位,确认无误。这股强健的脉象确实来自胎儿。
“你也发现了。”
莲花沉声道,“母体衰弱,胎儿独强。这不合常理。”
“《奇症辑要》里提到过类似的情况,”
我低声道,“‘胎元夺母’之症。但书上说此症极罕见,成因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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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手下不停,金针精准地刺入几个要穴:“我怀疑不是病症,是体质问题。你记得静姝怀孕三个月时,我们发现的胎儿掌心的印记吗?”
我一怔,随即想起。那是去年深秋,静姝怀孕满三个月时,莲花为她诊脉,忽然说胎儿的脉象有异。他让我也来诊,我们同时发现,胎儿掌心似乎有一个特殊的能量聚集点,形如莲花,时隐时现。当时我们只当是某种先天印记,或是胎记的前兆,并未深究。
“难道……”
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怀疑,”
莲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这孩子的体质特殊,可能在无意识中汲取母体的元气来滋养自身。这不是恶意,是本能——他的身体需要大量生机来支撑这特殊的体质,而母体是最近的来源。”
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屋外雷声轰鸣,雨声如瀑,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生死之战擂鼓助威。
“既然强行保母会伤胎,保胎会伤母,”
我看着莲花,说出那个我们都想到的可能,“那能不能让胎儿提前出世?虽然未足月,但已经接近足月了,或许可以……”
“时间未到,强行催产风险太大。”
莲花摇头,手指轻轻转动金针,“而且你看静姝现在的状况,元气大伤,根本承受不住生产之痛。若强行催产,可能在生产过程中就……”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那后果。
屋外雷声更烈,一道闪电划过,瞬间将房间照得惨白。静姝在昏迷中呻吟了一声,身体微微抽搐。莲花连忙稳住她,额上的汗珠滴落,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年见过的所有医案,所有疑难杂症的处理方法,所有古籍中的记载。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现——既然常规方法无效,那就用非常规的方法!
“莲花,”
我睁开眼,眼中有了决断,“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呢?”
“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我。
“既然胎儿在汲取母体元气,那我们就给母体补充元气,而且是远超寻常的补充,让胎儿一次性‘吃饱’,停止掠夺。就像给干涸的池塘注水,注到溢出为止。”
莲花眼神一凝:“你是说……”
“用不老长春功。”
我斩钉截铁,“你我合力,将内力化为最精纯的生机,注入静姝体内。这孩子的体质既然特殊,那就用特殊的办法来应对。用我们修炼多年的精纯内力,强行补充她被汲取的元气,同时也要引导胎儿,让他知道母体已经‘充足’,不需要再掠夺。”
“但风险极大。”
莲花沉声道,手中金针微微颤抖——不是手抖,是内力激荡所致,“不老长春功的内力何等霸道精纯,静姝只是普通人,经脉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当场身亡。而且我们自身也会元气大伤,没有三个月恢复不过来。”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直视他的眼睛,烛光在我眼中跳动。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两名稳婆在墙角不敢出声,屋外的雨声雷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烛光下,莲花的面容被光影分割成明暗两面,一半在光明中坚定,一半在阴影中挣扎。良久,他深深吸了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