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北京城沉睡在严寒中。
打更人的梆子声从遥远的街巷传来,闷闷的传开。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糊窗纸被风吹得噗噗作响。
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偶尔有一半只夜鸟飞过。
紫禁城以北三里,有一片荒废的宅院。
这里原是前明某位国公的别业,清朝入关后荒废,围墙倒塌,屋宇倾颓,只剩下几间厢房。
院中杂草丛生,枯死的藤蔓爬满残壁,在冬夜里像无数干瘦的鬼手。
其中一间厢房里有微光透出。
苏菲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桌面上摊开着一堆文件:密电抄本、账目清单、人员档案,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微胖,留着八字胡,穿着四品文官补服。
他叫吴有禄,北海都护府后勤司六品主事,负责防疫物资的采购和分。
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苏菲盯了他两个月。
两个月前,吴有禄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巨款,五千两白银,来自上海汇丰银行的一个匿名账户。
对于一个年薪只有一百二十两的六品官来说,这笔钱够他挣四十年。
更可疑的是,吴有禄拿到钱后,行为开始反常。
他频繁出入京城的高档酒楼和妓院,出手阔绰。
他四处打听紫禁城内的各种规矩,尤其是贡品进献的流程。
他还暗中接触了几个在宫中当差的远房亲戚,请他们喝酒,套问消息。
苏菲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现更可怕的事。
吴有禄通过一个山西皮货商,订购了五百张上等紫貂皮。
这很正常,年关将近,各地官员都要向朝廷进贡。
问题在于,这批皮货的产地,黑龙江北岸的一个小村庄,三个月前爆过炭疽疫情,死了三十多人,整个村子被隔离。
炭疽。
苏菲太熟悉这种病了,那种杆状、有荚膜的细菌,生命力极强,能在皮毛中存活数十年。
一旦感染,死亡率过百分之九十。
吴有禄订购的这批皮货,正是从那个疫区运出来的。
三天前,苏菲截获了一封密信。
信是用密码写的,加密方式很粗糙,是欧洲贵族间流行的一种游戏密码,苏菲在光明会受训时学过。
破译后的内容让她浑身冷:
“货已备齐,腊月二十日前送抵京城。
按计划混入年贡,送入大内。
接触者七日内病,十五日扩散,一月内可致宫闱大乱。
届时嫁祸北海防疫不力,林必倒。”
落款是一个符号:一只眼睛,瞳孔中有一座金字塔。
光明会的标志。
苏菲调动了在北京的所有暗线,美华银行的职员,共济会东方支部的成员,还有林承志留给她的十二名精锐特工。
二十四小时监视吴有禄,跟踪那个山西皮货商,调查皮货的运输路线。
今夜,收网的时候到了。
“苏姑娘。”
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
苏菲抬起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