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压抑了二百多年深入骨髓的仇恨。
这帮旗人,死到临头,刀都架在脖子上了,竟然还敢这么欺负人?
那马甲兵抽累了,这才收了鞭子:「都给老子听著,谁要是再敢在街上乱嚼舌根,这就是下场,咱们大清的天还没塌呢,盛家军就在城外,早晚把那些长毛杀绝了!」
直到马蹄声远去,才有几个人壮著胆子跑出来,把已经被打得半死的伙计抬进了屋里。
屋里,气氛很是压抑。
张老汉拿著块湿布给伙计擦伤口,一边擦一边叹气:「忍著点吧,孩子。谁让咱们是汉人呢?在这京城里,咱们就是阴沟里的老鼠,人家是天上的鹰。」
「呸!」
刚才挑水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什么天上的鹰?我看就是秋后的蚂蚱,没听见吗?
昨晚死了三十多个,我看啊,这就叫报应,叫天理循环!」
「嘘,你小点声!」
「怕什么?」
汉子梗著脖子:「刚才那兵说什么?盛家军?我可听说了,那盛家军全是咱们汉人的子弟兵,这回要不是为了保这帮旗人老爷,人家犯得著去跟长毛拼命吗?」
「就是!」
旁边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婶也接了话茬:「你们想想,这些年,这帮旗人干过什么人事儿?领著铁杆庄稼,吃著皇粮,不干活也就罢了,还整天就知道抽大烟、逛窑子。咱们辛辛苦苦种地、做买卖,交的税都喂了这帮狼崽子!」
「昨晚死的载家贝勒,我听说是在窑子里被杀的?」
「可不是嘛,那是莳花馆,听说正搂著姑娘喝花酒呢,脑袋就没了!」
「活该!」
大婶咬牙切齿:「咱们老百姓都在担惊受怕,这种败家玩意儿,死了也是给老天爷省粮食,我看那长毛杀得好,杀得对,这就叫替天行道!」
「对,杀得好!」
之前的恐惧,是因为不知道刀会落在谁头上。
现在的压抑,是因为刀虽然没落在自己头上,但鞭子还在。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反抗。
这长毛不是贼。
满人才是那该死的鬼!
如果长毛能把这帮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的主子们都杀光了,那这大清的天,是不是也能变一变?
内城的几处豪门大宅前,现在已经挂起了白幡。
镶黄旗副都统载澜的府邸门口,此刻是一片哭天抢地。
临时停尸床上,躺著昨天还在茶园里听戏的少爷。
只是现在,这位爷已经没法听戏了,脑袋是花了大价钱从二皮匠那儿刚缝上去的,脖颈处的皮肉翻卷著。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载澜的老福晋哭得几次昏死过去:「这杀千刀的长毛,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他们这是把咱们满人的脸面往泥地里踩啊!」
旁边的管家一边抹泪一边偷瞄那伤口,心里却是一阵寒。
他早年间也跟著主子见过阵仗,看得出来,这绝不是流寇的手法。
刀口平滑,切面整齐,一刀毙命,绝不拖泥带水。
这是行家,是专门杀人的行家。
「老爷。」
管家凑到载澜身边,低声道:「刚才顺天府的件作来看过了。说是,说是凶手用的刀极快,且力道极大。少爷身上其他的财物,那是分文未动,连腰上的玉佩都在。这就是,就是冲著命来的。」
载澜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冲著命来的?这是冲著咱们爱新觉罗家的根来的,备车,去步军统领衙门,我倒要问问崇礼老东西,他这九门提督是干什么吃的,长毛都杀到炕头上了。」
此时的步军统领衙门已经被勋贵家属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十家死了人的皇亲国戚,带著家丁护院,甚至还有从旗营里调来的亲兵,把衙门大门堵得死死的。
这帮人平日里就横著走,如今家里死了人,那更是没了顾忌。
「崇礼,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