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想了想:「————过年祭天那次,坐辇驾,走御道。」
「那不算。」刘建军说,「我说的出宫,是像现在这样,两条腿下车走,眼睛能看见街边的铺子,鼻子能闻见路边的味儿。
李贤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好像自从十年前刘建军远航后,自己就鲜少这样出门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但道上并不黑,每隔几丈,路边就立著一根木杆,杆顶悬著一盏玻璃罩灯,灯里燃著不知是什么的火焰,明亮而稳定,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长安城早就已经取消了宵禁,但李贤却没怎么出来「与民同乐」过。
他看著这些灯,竟觉得有些陌生。
「这灯,」他开口,「烧的是什么?」
「煤气。」刘建军说,「学府化工厂烧煤炼焦炭,顺便产出来的东西,用管子通到城里,点著了就是这火。」
李贤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煤气,刘建军在学府里搞过一个什么「煤气灯」,他见过,但他不知道这东西已经铺到城里来了。
「皇城里怎么没有这个?」李贤觉得这东西方便极了。
「不安全————当然,最主要还是那帮老顽固不让动工。」刘建军没解释太多,驱著马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
人声渐起。
李贤往外看去,街两旁店铺林立,灯火通明。
不是他想像中的夜市,那些铺子门口挂著统一的玻璃罩灯,招牌整齐,门面敞亮,里面人影绰绰,竟还有不少穿著襕衫的年轻人在进出。
「这是什么地方?」
「西市新开的夜课坊。」刘建军说,「学府办的夜校,专门给白天干活的人晚上读书认字,免费的,笔墨纸砚都不用自己带。」
李贤看著那些进出的年轻人。
有穿短褐的工匠,有系围裙的伙计,有背著工具的木匠,还有几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妇人,手里牵著孩子。
「那是————」他指了指那几个妇人。
「带孩子来认字的。」刘建军说,「妇人在里头上课,孩子在外间有人看著,给块饴糖,教几个数数,学府的学生轮流来当先生,算是修学分。」
李贤沉默地看著那些身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门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李贤愣了一下。
他来过西市,很早之前。
那时候的西市是土路,晴天扬灰雨天泥泞,两旁铺子挤挤挨挨,招牌横七竖八,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是热闹,但乱。
现在眼前这条街————
笔直的水泥路面,平整得能照见人影,路两旁是整齐的排水沟,沟上盖著铁篦子,铺子虽然还是那些铺子,但门面都整修过,招牌统一挂在檐下,字号清晰,一目了然。
李贤怔怔地看著这焕然一新的西市,前面有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他在报表上看过长安城无数的改变,却从未像这样,用自己的双眼切切实实地看过。
「你把大唐建设得这么好,但自己却总躲在深宫里不来享受这些算是什么?」
刘建军下了车,就站在那煤气路灯下边,摇晃的火焰将他的眉眼映照得影影绰绰。
李贤朝他背后看去。
三个大字的匾额就悬在金碧辉煌的大门上。
「春满楼。」
那三个字儿似乎还是刘建军的字迹。
「真————逛窑子啊?」李贤讷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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