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这就是机器。机器不吃饭,不睡觉,不生孩子,不养老。它只管干活。」
「可机器要人造。」李贤说。
「对。」刘建军笑了,「机器要人造,要人修,要人管。一个人造机器,能顶十个人干活。那造机器的人,从哪来?」
李贤没有回答。
「从地里来。」刘建军自己答了,「以前一百个农民,能养活一百个人,其中九十个在种地,剩下十个读书做官打仗。现在呢?新庄稼亩产翻倍,铁路把粮食运得快,灾年也不怕饿死人—种地用不了那么多的人了。」
「那多出来的人呢?」
「去造机器,去修铁路,去开矿,去炼钢,去做生意,去读书,去教书,去当大夫。」刘建军说,「这就是我说的——缺人。」
他看著李贤。
「缺的不是吃饭的人,是干活的人。是会算帐的人,是会画图的人,是会冶铁的人,是会看病的人。是能把机器造出来、修起来、管起来的人。」
「这些活,」他顿了顿,「男的能干,女的也能干。」
李贤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刘建军为什么支持那些女学生了。
不是因为她们可怜。
不是因为她们委屈。
不是因为她们的故事动人。
只是因为—
「她们是干活的人。」刘建军说,「四十七个女学生,四十七个会算帐、会画图、会冶铁、会看病的。四十七个能造机器、修铁路、管工厂的。」
他转过头,望著远处沉下去的半轮太阳。
「贤子,你知道这八年,大唐多了多少人吗?」
李贤想了想户部的奏报:「增口四百八十万。」
刘建军摇头。
「户部统计的是活著的人」。」他说,「我说的是能干活的人」。」
他顿了顿。
「那四百八十万里,有一半是孩子,一半是老人。真正能进工厂、上铁路、
下矿山的壮劳力,也就一百来万。
「可你需要的不止一百万。」
「对。」刘建军说,「我需要两百万、三百万、四百万。我需要会写字的人,会算数的人,会看图的人,会点火的人。我需要」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需要四十七个女学生那样的,自己给自己找活干的人。
」
李贤没有说话。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橘红。
工业区那些水车还在转,在暮色里看不清轮廓,只能看见水面上被搅起的碎金,一片一片,像撒了满河的铜钱。
「你方才说,」李贤忽然开口,「那些女学生的诉求,是私欲」。」
刘建军「嗯」了一声。
「可你支持她们,」李贤说,「是因为她们能干活。」
「对。」
「那你刚才跟我讲那些,算什么?」李贤看著他,「算你也有私欲?」
刘建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贤子,」他笑够了,才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有私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