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邓玉函居住的房间走去。
夏汝开道:
「第一个问题是,当《圣经》中说『要爱你的邻舍如同爱自己』时,这份源自上帝诫命的『爱』,其边界究竟在哪里?」
「它是否意味著,我们需要去无条件地接纳所有人?」
「无论他们持有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信仰,无论他们站在与我们完全对立的立场,甚至……」
「包括那些曾经有意或无意伤害过我们、与我们为敌的人?」
没有给邓玉函回答的时间,夏汝开提出第二个问题:
「《圣经》又言,上帝全知全能全善。」
「祂知晓一切过去未来,祂拥有无上的权能,祂的本质是纯粹的爱与良善。」
「既然如此,祂为何赋予人类自由意志,允许恶与苦难的存在、生?」
夏汝开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邓玉函,望向某个深邃的远方:
「全知,意味著在创世之初,便知晓一切未来,包括每一个人的每一次选择及其所带来的全部后果。」
「无论善果还是恶果。」
「人的自由意志,则被解释为我们能够自主做出道德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能力。」
「但是。」
夏汝开的语微微加快:
「如果天尊预知某人会行恶,预知某场苦难必然生,而祂并未以祂的全能去阻止或改变这一进程。」
「修真者所求之真,还剩几何?」
「我们的道途,是否早在开端便被一种更高的【知晓】限定?」
「全知的祂预见了苦难,全能的祂本可阻止,全善的祂理应不忍。」
「可苦难依旧生了。」
「其中悖论,究竟何解?」
邓玉函脸上血色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引经据典,想要搬出奥古斯丁、阿奎那的解释,想要诉说自由意志是上帝赐予人类的伟大礼物,恶是自由意志的滥用,上帝的预知不等于预定……
这些在神学院反复辩论、往往难以令人完全信服的理论,在夏汝开那平静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夏先生,这个问题……非常深奥……涉及到神的奥秘……我们有限的智慧……」
邓玉函语无伦次,窘迫异常。
夏汝开看著邓玉函的窘态,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
「神父,不必为难。」
「等到了泰西,亲身体会,自会找到属于我的答案。」
邓玉函嘴上说著「是,是」,心中却因这两个问题,泛起强烈的寒意。
此刻,夏汝开准备告辞。
邓玉函却下定某种决心,喊住他:
「等等,夏先生!」
夏汝开停下脚步:
「神父,还有何事?」
邓玉函脸上露出极其纠结的神色。
他搜肠刮肚,想要找到合适的词句。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童年时在故乡见过的,被宗教裁判所判定为「异端」,而被处以火刑的悲惨景象。
他声音颤抖,几乎脱口而出道:
「你……你要不然……还是不要跟我去泰西了吧。」
夏汝开问道:
「为何?」
邓玉函避开他的目光,艰难地组织著语言:
「你之前说……你是相信上帝、愿意皈依我主,才决定随我远行……但我……我这些日子观察,感觉你……你并非如此……」
他抚摸胸前十字架,鼓起勇气,说出了让他感到惊悚的判断:
「你不像寻求救赎的羔羊,更像一个……弑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