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无锋沉默了。
他方才心里更多的是担心师弟谢咏绕着马国丈府走,是想做些什么不好的事,不但给师弟自己带来祸患,连他们这几年负责监视、保护马国丈一家的师兄弟们,也会跟着遭殃。他承认,他看到谢师弟在这时候出现在马国丈府外,心里更多的是恼火,觉得谢咏想要做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是胡闹,是不顾大局。
可如今,听着谢咏的话,唐无锋才第一次清晰地领悟到,马玉瑶的所作所为,对谢咏而言意味着什么。
倘若马玉瑶是因为对两人的婚事求而不得,方才对谢咏的父亲痛下杀手,那么谢咏没把马玉瑶哄住,是否意味着他变相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哪怕世上没有人会预料到,马玉瑶竟然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可谢咏作为当事人,心中的感受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谢咏师弟承受着这么大的痛苦,如今只不过是想要一个答案罢了,又不是要对马玉瑶喊打喊杀,做师兄的怎能如此苛求他?!
唐无锋放缓了神色,柔声对谢咏道:“我明白你心里不好过,只是……如今皇上下令,命我们师兄弟看守好国丈府,不许任何人未得允许进入,也不许马家的任何人擅自外出。你也知道皇上对我们有多么严厉,我实在没办法放你进去。若只有我一个人守在这里,也就罢了,可我不能看到那么多师兄弟跟着受连累。”
谢咏本来也没指望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得到同门的同意,进入马国丈府。听着唐无锋的话,他便顺水推舟地,也缓和了语气:“我们剑庐弟子当日奉先帝之命,进入皇城,为的是守卫新君。马家人何等何能,竟然能劳动少剑主与一众师兄弟们前来值守?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唐无锋苦笑了一下:“谢师弟又不是没在皇城里值守过,心里应该很清楚,又何必多问呢?横竖我们在皇城里也没什么事可做,每天做的事跟木头人没什么两样,大冷天的,皇城里风还比别处大呢。守在国丈府里,好歹还有地方避风取暖,倒比留在宫里要暖和许多。我将师姐妹们都尽量调过来了。”
谢咏沉默了一下,才正色看向唐无锋:“唐师兄心里明明很清楚,皇上并不待见我们,也没有重用我们的意思,那为什么师兄弟姐妹们还要继续留在京城里荒废光阴?有这闲功夫,大家回师门去继续深造不好么?如今大家在皇城里,连练剑都要束手束脚,每日没少挨白眼,这又是图什么?!”
唐无锋叹了口气:“谢师弟,这话我只当没听过,你以后不要再提了。我知道,因为令尊的遭遇,你心里有怨言,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们东海剑庐自祖师爷创立门派起,便深受大明皇室恩情,祖师爷曾有遗言,剑庐弟子需得向大明尽忠。先帝既然留下了遗命,我等就没有违命的道理。”
谢咏淡淡地说:“谁不让弟子为大明尽忠了?但为大明尽忠,也不是非得守在皇城里吧?我们在师门学好武艺,投军杀敌,抵御北元入侵,难道不是在为大明尽忠?若说是为了先帝遗命,先帝也没说我们一定要所有人都留在皇城中值守,只留几个剑法高强的师兄弟就好了,何苦把所有人都扣在京里呢?”
唐无锋道:“同门们留在崇明岛剑庐里,也不过是每日练剑罢了,终究还是要博一个出身,才能真正为朝廷出力的。我们在御前值守,皇上见得多了,早晚会认识到我们的本事,自会安排我们的前程。这岂不是比我们自个儿去投军,从小兵做起,辛辛苦苦杀敌立功更强?女弟子为皇后效命,也是旧例了。”
师叔高秀英从前就曾经在孝慈高皇后身边做过几年护卫。剑庐女弟子们不方便从军杀敌,但若能在宫中做个奉剑女官,只要得到皇后赏识,将来想要嫁个好人家不难。高秀英师叔身世寻常,若没有孝慈高皇后做主,怎么可能嫁到兴云伯府呢?唐无锋觉得,自己哪怕是为了师姐妹们的前程着想,也不能让她们回师门。
如今的中宫之主马皇后是文官之女,又不怎么出宫,才会对剑法高强的女护卫不感兴趣罢了。但日子还长着呢,谁能说将来马皇后不会有用上剑庐女弟子们的时候?
比如说这一回,皇帝命皇城中值守的剑庐弟子负责看守马国丈一家,马皇后就特地召见了几个剑庐女弟子,态度比从前和气亲切多了,也提到了她坤宁宫中需要增添人手。这便是师姐妹们出头的好机会,唐无锋是不会因为谢咏几句话,就妨碍了她们的。
谢咏听着唐无锋的话,知道自己是没办法说服对方了。上辈子唐无锋有了同门接连阵亡的惨痛经历之后,依然不肯放弃效忠建文帝,只是一味伤心自苦罢了。若不是徐真大力劝说,他还不肯离开皇城呢,离开之前还想着,等他与徐真成婚,皇帝打消了纳妃的主意后,他再找机会回来,免得皇帝对东海剑庐不满。
这样的唐无锋,若没有掌门师叔亲自下令,他是绝对不会自愿离开皇城,放弃建文帝的。
谢咏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便装作无意般转变了话题:“皇后素来对师姐妹们冷淡,有些嫌弃她们成日舞刀弄枪,不习针凿女红,如今忽然改变了态度,该不会是另有目的吧?皇上让你们来守卫马国丈府,是什么意思呢?倘若皇后的打算有违圣命,你们可千万不要犯糊涂!”
唐无锋忙道:“怎么会呢?我绝不会做违逆皇命之事,师姐妹们也不会犯糊涂。更何况,皇后并没有打算让我们暗地里做些什么,只是让我们依从皇命行事罢了。”
他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皇上有意审问马玉瑶,但马玉瑶此前中毒不轻,经过太医诊治后,虽然有了起色,但跟从前没法比。皇上怕她经不起刑讯。”
唐无锋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谢咏:“谢师弟若想看到马玉瑶受苦,只管在家等消息便是了。这一关,她是绝对不可能逃过去的!她这三个月里,不止一次否认自己曾经私通燕王,泄露军机,但她每否认一次,皇上的怒气就会增加一成。眼下皇上是担心她轻易死了,才没对她做什么,可皇上的忍耐是有限的……”
唐无锋真心觉得谢咏没必要亲自动手报仇,因为马玉瑶自个儿就能把自个儿给葬送了,谢咏又何苦冒险脏了自己的手呢?
谢咏眨了眨眼,忽然问他:“那她受刑讯的时候,我能旁观么?我可以乔装改扮,不叫人认出来,但我想亲眼看着仇人受苦……能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