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一个多月来,陆阮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绣喜服,其余的都有江柔儿为她操持好。如此枯燥单一又繁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眨瞬之间就到了三月初,陆阮不由得叹一声,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走得最匆忙。
喜服已经绣得差不多了,陆阮穿在身上不仅多了
几抹娇艳,还有几分华贵,好在她从前学的那些技巧都没丢下,不然可真要闹笑话了。不过有江柔儿在一旁把关陆阮就是想绣得不堪入目也没这个机会。
三月二日夜晚,柔和的烛光下,江柔儿拉着陆阮坐在房里,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眼底尽是不舍。
两人低头细语了好一番,最后两人的面颊都带着不一样的透红,江柔儿起身缓缓,将那些个东西都收起来。
“阮阮,我教你的这许多事情你可都记清楚了?”
陆阮羞红了脸,点着头,然后悄悄看了一眼江柔儿,微微俯身,环着江柔儿的腰,把头靠在她肩膀处,“小姨。”
嗓音缠绵夹杂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江柔儿也搂着她,叮嘱道:“好好的,不论发生什么,都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能看着你出嫁,小姨就很开心了。”
江柔儿温柔的气息将她全部包裹,陆阮缩了缩鼻子,有些想哭。江柔儿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哼着调子把她哄睡着。
这一夜灯火未眠。
三月三,春风仍旧微凉,气候却也在慢慢转暖,这是万物复苏的初始之时,象征着希望和光明。
清早,晨光熹微,天空似乎也染上了喜悦,比往常要亮得早。小镇的人都日出而起,然后穿衣洗漱劳作。
苏家的小院里,喜字、红灯、红绸到处都是,满屋艳丽的红色简直要亮瞎陆阮惺忪的睡眼,她还没睡醒就被江柔儿从被子里
挖出来,开始了各种梳妆打扮。
“忍一忍。”
江柔儿轻声道。
陆阮看着江柔儿在她脸上打上细粉,然后用两根红色的丝线交叉成十字型,将线贴在陆阮脸上,两条线在她的脸上上下分开闭合。
陆阮感受着脸上传来的细密疼痛感,头皮发麻,捏紧了拳头,却不敢喊停。这便是传说中的“绞面”
,也称之为“开脸”
。可这也实在是太疼了些吧。
好不容易等江柔儿停下手,陆阮看着自己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换来的微微发红的白皙脸庞,哭笑不得,只能说“欲为美人必先受苦。”
可这才是一个小小的开端,接下来的时间里,陆阮就像是个木头人一样任江柔儿折腾。从天明到中午,陆阮看着折腾了好久才算是勉强弄完的精致妆容,美是美,可疼也是真的疼,陆阮在心底无声叹气。
江柔儿做完那些便开始为陆阮梳发,她手拿木梳,语调温婉,缓缓念着梳头歌。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听着这首满含着祝福的梳头歌,不知为何陆阮心底压抑着的愁绪一下就涌上来了,不似清晨时的糊涂与方才绞面时上刑一样的感觉,仿佛有一股巨大的悲伤将她瞬间吞没。
江柔儿的眼角也不小心就带上了红色,入目都是红通通的一片,倒也衬景。她缓缓将陆阮的头发盘上,然后为她戴上头冠。
苏婶看着陆阮一身婚服,也没忍住偷
偷抹了眼泪,到底是相处过这么久的姑娘,在她心里,她早已将陆阮当做是自己的女儿了,如今女儿出嫁如何能不伤心难过。
模糊的铜镜里,女子妆容富贵又娇艳,金色的头冠华贵,精美的喜服将她的姿色衬托到了极致,陆阮一不小心就攥紧了袖子,看着镜中变了一个人一样的自己,眼睫微湿。
还是江柔儿微微蹲下身,将她攥紧的手指分开然后抻平衣袖,提醒她,“别哭,哭花了妆可就不好看了。”
陆阮拼命眨眼,然后握着江柔儿的手,哑声道:“小姨。”
哪怕她知道自己要嫁的那个人是自己喜欢的人,可是真的到了要出嫁的这一刻,心底还是有无限的悲伤和不安。
无关情爱,不论身份门第,这是一种对不确定的未来的不安和对熟悉多年的过去的不舍。
这是每一个要出嫁的新娘都必须面对的时刻,它就是一场豪赌,唯一的区别在于如果来接你的人是你喜欢的,那你对未来会多一丝底气,如果不是,但愿你顺遂一生。
听见外面喧闹的人声,江柔儿拍拍她的手,“阮阮乖。”
江柔儿取来喜帕,最后在深深地看一眼陆阮,仿佛这一眼是诀别,要将她的容颜牢牢记在心中。
她有些哽咽:“阮阮一定要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开开心心的。你乖一点,不要总是闹脾气,好好和他过日子,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除此之外
,小姨别无所求。”
陆阮看着江柔儿有些模糊的眼睛,重重点头。
江柔儿擦了擦眼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喜帕将她的肉眼完全遮盖。
喜帕落下就是两个世界,两种身份了。江柔儿捂着嘴,此后她的阮阮就是叶家人了。
陆阮等到喜帕落下那滴珍珠泪才从眼角滴落,缓缓消失在了衣裳里。
黄昏近时,外面的天色一片橙黄,与喜庆的红色相得益彰。
接亲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响彻云霄,听闻是陆阮出嫁,春溪镇好些看热闹的人都来了。
陆阮起身朝着江柔儿的方向跪地,双手齐平额头,深深一拜,江柔儿将她扶起,她又缓缓移转身子朝着苏婶的方向一拜,苏婶呜咽着把她扶起来,“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