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樹自然也不例外,二十四節氣,是立春雨水,驚蟄春風,清明穀雨。
清明穀雨雖早,都在驚蟄之後,驚蟄一過,百蟲動,採摘茶葉烘炒,難免傷生。
所以高僧不願飲茶,但江南地大物博,山中竟然有一種茶葉,在驚蟄前就萌芽,可以採摘,不傷蟲蟻,所以高僧只採這種野茶飲用。
後來香客飲了,覺得味道極好,就問僧人這茶叫什麼,佛教原有前世後世的說法,這茶不造殺孽,僧人就叫世前茶,傳來傳後,以訛傳訛,傳成了思前茶,說是踐行佛法不易,要思前想後,慎重行事,就叫做思前茶了。」
她笑著對著聽得入神的老太妃道:「我原也是無意間看到雲夫人的抬盒中有這種茶,所以取來奉給娘娘了,我原以為這種茶已經失傳了,不知道雲夫人從哪裡找見的。
娘娘禮佛如此虔誠,佛緣深厚,這樣的好茶,娘娘一定喜歡,我就自作主張,給娘娘點了一碗,娘娘不要嫌棄才好。」
這番話說下來,夫人們都聽呆了。只有文郡主不太買帳,道:「從來沒聽過什麼思前茶,怕不是你杜撰的吧……」
老太妃聽了,立刻就眉頭一皺。景夫人懂事,立馬笑著反駁道:「這樣佛性深厚的來源,她一個小女孩子,如何杜撰得來。
天下廣闊,一處水土一處風物,文郡主雖然博識,也不一定什麼都聽說過,沒聽過這種茶也是正常的。」
文郡主碰了個軟釘子,立刻不說話了。老太妃這才高興起來,摸著卿雲的頭道:「到底你這孩子有心,一碗茶都想著我。」
「也是雲夫人有心,我還以為這茶失傳了,沒想到會在雲夫人那看見。」卿雲不忘誇獎雲夫人一句。
旁邊有愛說笑的夫人立刻笑道:「雲夫人到底見外,這麼好的茶不拿出來,自己吃獨食,還說有心呢。」
雲夫人也笑著解釋道:「哪裡,我是根本不認得,不過是當茶弄來的,要知道這麼好,早奉給娘娘了,哪裡敢自己留著。」
其實因為風言風語的緣故,老太妃一直有點不待見雲夫人,今日高興起來,事又湊巧,也就道:「到底是你有巧心,不然就是知道,也沒處尋去。
既然是你尋來的,我也少不得問你要些,帶回廟裡供佛去,我前些日還說,正缺一味好茶來供佛呢。」
「娘娘怎麼光要東西,不賞東西的。」立刻有夫人湊開玩笑道:「不行,誰不知道娘娘身邊的東西都是極好的,雲夫人再巧,巧不過娘娘,娘娘隨便賞件什麼,都是好的。」
夫人們都起鬨說要賞,老太妃還真賞了雲夫人一對鐲子,說是原本要送給麗妃娘娘的,正巧雲夫人膚色白,襯金色,就給她了。
一陣熱鬧完,台上的戲也差不多了,老太妃也準備要走了。口上說著要回雲崖寺里去。
老太妃雖然有子,卻在封地,按宮規,像她這樣的太妃們,要麼在宮中養老,要麼在守陵,只有她能在宮外自由自在的。
也是官家感激她的養育之恩,找了個理由,說是為已故的太后娘娘祈福,建了個雲崖寺,又讓老太妃住在寺里,名義上是修行,其實也可以出來京中走動,過的是極尊貴極優渥的日子。
但走動完之後,還是要回雲崖寺的。
老太妃今日特別不舍,戲還沒散場,就有點依依惜別起來,卿雲也特別依戀她,坐在繡墩上,頭靠在老太妃身上,給她剝枇杷,老太妃摸著她的頭髮,道:「卿雲真是好孩子,要依我的意思,能天天陪著我就好了。」
「我就天天陪著娘娘。」卿雲笑道。
「那我把你帶回我家去,讓你娘在家著急。」老太妃說笑道。
「娘娘願意,我就跟娘娘去。
我娘要知道我跟娘娘去了,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著急。」
老太妃頓時笑了。
「我那可是住在寺里,是要吃齋的。」她嚇唬卿云:「寺里可黑了,又安靜,哪是你這樣的年輕小姐住得的。」
「娘娘都能吃齋,我難道不能吃?」卿雲說話又貼心又順耳:「雖然我們年輕人被慣壞了些,但供佛還是誠心的。」
老太妃其實也想帶她去,但想想還是算了,道:「不好,寺里苦得很,上去都要坐轎子,幾天下不來的,一個生人沒有,不好玩,又冷,帶你去吃苦,讓你娘知道了,罵我。」
「娘才不會呢,她常說,娘娘是貴人,宮廷里的規矩是最正的,讓我多學學娘娘的行事,學到一絲都受用無窮呢。
要能伴著娘娘,受娘娘幾天教導,她一定開心得不得了。」
這話說的老太妃心頭熨帖,真就準備帶卿雲回去,讓人準備轎子。
卿雲也自去準備,剛穿過迴廊,就看見雲夫人在那裡,笑眯眯看著自己。
「你還真準備跟老太妃上寺里去?」她審問卿云:「你這丫頭,花費那麼大功夫,講個茶的故事,是為什麼?」
卿雲只是八風不動。
「茶是極好的東西,平心靜氣,養人心性的。江南規矩,拜師也是要敬茶的。
雲姨上午跟我說了那一番話,我很受教,常說一字也是師,我在小閣子裡也給雲姨留了一碗茶,多謝雲姨教我做人的道理,請雲姨恕我往日無禮吧。」
她看似好性子,其實心中自有一套規矩,又輕易不露風聲,雲夫人也沒有辦法,只能回去閣子中,果然案上放著一碗茶,琥珀色茶湯,下面還放著個小暖爐,泡的是芝麻薑片等物,是江南的焙茶,隔火慢焙,正要這時候才出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