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通人性,烏雲騅立刻就覺察到了凌霜的嫌棄,擰過馬頭,有點掙扎的意思。秦翊倒熟練,安撫地順了順烏雲騅的鬃毛,道:「烏雲騅是馬王,體壯皮厚血氣足,所以換毛換得最慢,比別的都晚半個月。」
「好像狼群也是這樣,狼王最後換毛,別人都換完了它還一身浮毛潦草的,我在書上看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凌霜用手肘推一下秦翊,是問他的意思。
「我又沒見過狼王。」秦翊刷著毛道。
「是哦,你也是在京城出生的,沒去過塞上。」凌霜道。
她於是不再說話,抱著手看秦翊刷毛。
婁二奶奶常說,人生百種,有人就是天生的伶俐人,做什麼都厲害,黃娘子就是,紡織繡花,描畫彈撥,下廚治蔬食,出鋪子做掌柜,樣樣比人強。
就看她收拾東西,樣樣有歸納,又快又好,什麼東西放在哪,她樣樣記得,一天到晚精力充沛,把家裡家外收拾得整整齊齊。
秦翊大概就是天生該上戰場的人,刀槍劍戟,他樣樣擅長,連刷個馬毛,都看起來賞心悅目,桀驁不馴的烏雲騅,到了他手裡,也是服服帖帖,享受得很。
凌霜看著他一下下從烏雲騅身上梳下厚厚的毛來,原本因為爭辯而浮躁的心也漸漸平穩下來。
原來爹平時說要靜心治學,是真有道理,她腦中忽然豁然開朗,如同靈犀一點,澄澈清明。
「對哦!我想到怎麼反駁卿雲了。」她從馬廄的欄門上跳了下來,道:「卿雲說,叫我不要去苛求她們,要去要求男子們,我被她繞進去了。道理才不是她說的那樣。
男子壓迫著女子,便宜占盡,怎麼可能會因為我幾句話就收手?
就像程筠,被我駁得無話可說,也仍然會給我戴一個瘋子的帽子,讓自己心安理得。我要求男子,有什麼用呢?
就比如打仗,哪有去求著對方憐憫的,是自己團結起來,才能打贏對方。「
她站在滿地泥草的馬廄里,臉上卻神采飛揚,道:「我應該回卿雲說:我不是要求女孩子們,我是要大家團結起來,男子們之所以這樣肆無忌憚,就是因為東家不行可以娶西家,如果花信宴的女孩子都團結起來,不嫁吃喝嫖賭的,不嫁家中長輩刻薄虐待媳婦的,不嫁打老婆的,男子沒有辦法,自然會改。
這樣誰都不用落在後面,被挑選剩下,不得不嫁給那些紈絝子弟了!」
「卿雲說風箏,但人不是風箏,人是活的,今天沒有翅膀,不代表明天沒有,明天沒有,不代表這輩子都沒有。
沒有人生下來就勇敢,我也不是生下來就這麼硬氣,我連進京時都還是迷茫的,元宵節過後還在和嫻月討論接下來的路呢。
我對著女孩子說那些話,不是逼著她們學我,是告訴她們世上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像卿雲這樣,篤定她們一輩子只能做風箏,只能任人擺布,才是看似憐憫她們,實則害了她們一輩子呢!
就算她們老老實實成婚出嫁,日後也會有許多磨難,只有相信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勇敢面對一切困難,捍衛自己,永遠不放棄,才能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她說得激動起來,馬廄昏暗,她眼睛卻發亮,整個人像發著光,秦翊看著她的樣子,不由得笑了,喝彩道:「好一番雄辯!可惜了,便宜我和烏雲騅了。」
凌霜也長嘆起來。
「是呀,我剛剛在裡面怎麼忽然就懵了呢,要在她們面前也能像在你面前說得這樣清楚就好了。」她懊惱地道。
「沒關係,打馬球也有發揮不好的時候呢,婁小姐哪能次次都奪得頭魁?」秦翊淡淡道。
凌霜被他氣笑了。
「你拿打馬球做什麼比喻?這可是大事,我自己都下了好一番決心呢。」她道。
秦翊仍然平靜地刷他的馬毛。
「就是你辯得再好,老太妃也能讓你的話出不了口,皇家要是這點手段都沒有了,也就不是皇家了。」
凌霜也聽得嘆一口氣。
「我也知道是你說的這樣,但總要試試嘛。」她道:「況且我也不是要說服誰,不過是讓我娘死心罷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忽然湊到秦翊面前,盯著他的臉看,秦翊刷著馬,被她看了一會兒,才轉過臉來,看了她一眼。
「幹什麼?」
「秦翊,我問你件事。你給我說實話。」她認真盯著他道:「我娘跟你母親悄悄給我們訂婚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怎麼了?」秦翊坦蕩得很。
凌霜立刻重重給了他兩拳。
「好啊,你知道也不告訴我?什麼意思?」
「你會因為你娘私下給你訂親,就嫁給我嗎?」秦翊問道。
「當然不會。」凌霜理直氣壯地道:「我才不會嫁到別人家裡去相夫教子,更不會因為我娘想把我配給誰,我就順著她來。
我才不要他們在那把我當一個物件一樣安排我的婚事,我要我能決定我的人生,我和誰成婚,不和誰成婚,我成不成婚,都由我自己決定。我今天鬧這一場就是要打消我娘的念頭。你肯定也一樣,不會被擺布。」
秦翊只是勾了勾嘴角,他摸著烏雲騅的頭,沒有說話。
凌霜只是覺得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又說不出來,她疑惑地打量著秦翊,心中思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