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他幫凌霜救了火炭頭,又說出那番話來,凌霜又怎麼會投桃報李。
蔡嫿是閨中密友,和而不同,只有眼前這傢伙,才真是骨子裡最深處信奉的東西都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知己。
他們都是一樣被這個世界拋棄的異類,凌霜反抗的是世間男子制定的秩序,而秦翊對抗的,是這個秩序中坐在最頂端的君王。
荀文綺只知道凌霜的瘋話驚世駭俗,哪裡知道,秦翊的那句「就讓這命運終結在我一代」,要是傳揚出去,也是天下譁然。
但秦翊向內,凌霜向外,秦翊對這世界有種徹底放棄的冷漠,而凌霜仍然沒放棄這世界,她身上有那種無可救藥的熱情,也正是這熱情讓她今晚遭受這場大敗,即使英雄蓋世,也敗走麥城。
都說婁家姐妹窩裡橫,不如說她們只在信任的人面前表露真實的自己,就比如現在,凌霜聽了這話,頓時就怒道:「那不正好,荀文綺對你這樣情深義重,生怕你著了我的道,你還不體諒她的好意,離我這瘋子遠點。最好今晚就跟她雙宿雙飛,才算如了她的意呢。」
「婁小姐還說我,怎麼自己平白無故開始詛咒人呢?」秦翊淡淡問。
凌霜頓時被氣笑了。
她一面又是氣,又是忍不住笑,又是為自己剛才那番敗下陣來而惱怒,握緊了拳,道:「我是真不懂了,為什麼世上就有荀文綺這樣的人,真是油鹽不進,道理我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她為什麼還是一心只想和女孩子斗,斗贏了又如何,不過是你們男人賞的殘羹剩飯而已,為什麼不掀翻這桌子,隨我去外面打下一片天來……」
「外面的天要是那麼容易打下來,自然人人都去了。」秦翊淡淡道。
他一面說話,一面走下台階來,畢竟這裡是內院,是夫人小姐待著的地方,他守禮,自然不會多待。
但凌霜急著說話,也跟著他一路走。
「就是因為不容易打,才有意義啊。
這世上真正值得奮鬥的事哪有容易的,十年寒窗也不容易,但打下來了,後面就容易了。
如果不拼一場,順著別人安排的路往下走,現在看似容易,以後呢?
趙夫人,梅四姨,哪個不厲害,哪個不是才貌俱全玲瓏心肝,但她們的才能只能用在內宅里勾心鬥角,就是才能通天又如何?這時候還有機會讓她們打出一片天嗎?
早就因為娘家,因為子女,和男的一輩子都綁死了。
一個個人,一代代人,就是這樣重複下去,個個都覺得自己聰明,自己擦亮了眼睛,個個都跳不出這輪迴……」
秦翊一面往前走,一面問凌霜:「世人愚鈍,婁小姐偏要度化她們?」
兩人已經走過內院的庭樹,夕照之下,樹影憧憧,像穿行在水藻密布的湖底。凌霜對他的問題,只略一遲疑,立刻答道:「怎麼能說我是為了度化她們?
我在裡面就說過,她們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女子的地位高低,也直接影響到我,多一個過得好的女子,世上女子的境遇就更好一分。
況且卿雲剛剛也說了,不是每個女孩子都像我一樣幸運,能擁有家人的支持,能有自保的能力,大多數女孩子都身不由己,那作為擁有了優渥條件的我,就有責任,去為她們奮鬥。
否則低者沒有能力,高者不擔起責任,天下女子的境遇不是越來越差了嗎?遲早也反噬到我自己。」
秦翊當然不是不知道凌霜的責任心從何而來,過去許多次,他甚至是凌霜的同謀。
他這樣問,與其說是想知道答案,不如說是在引著凌霜和他辯駁。
打仗的人才知道,真正上了戰場,什麼傷口都忘了,常有打完之後發現早受了致命傷,不知道怎麼撐下來的人。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戰士,只要不停地戰鬥下去,反而會激發出最耀眼的一面,也無暇顧及身上的傷口了。
所以秦翊走過院門,穿過內庭,這地方是一大片竹林,世上文人多愛竹,找出許多名目,寧折不彎,虛心謙遜,其實武人也愛竹,看著就覺得銳利,像一支支指向天空的利劍。
秦家三代居於京城,不再征戰,這片竹林也在這生長了整整三代。
走過竹林的時候,他問凌霜:「但她們都不這樣想,你怎麼辦呢?」
「我管她們怎麼想,要是人人都跟我想的一樣,不也太無了。只打順風的架有什麼意思,要打就打最難的。」
凌霜也不用人勸,自己慢慢就恢復了精神了,她跟著秦翊一路走,原來從竹林穿過去,就是秦家的馬廄,想必當初建這馬廄時秦家先祖滿以為日後有的是戰馬需要養,所以比一座殿閣還大,又挨著秦府內的校場,如今一大半都荒廢了,只留下靠近外院的十幾間,用來養秦翊的馬,那些拉車和隨從的馬,都在外面的馬廄里了。
秦翊打開馬廄,馬夫見他過來,又帶著個世家小姐,都遠遠行禮垂手,不敢過來。
凌霜跟著他,看秦家的馬都一匹匹安靜站在馬廄里,就只有烏雲騅脾氣壞,又想叨她的衣服。
「你再叨,把你打一頓。」
凌霜揮著拳頭威脅烏雲騅,秦翊偏打開烏雲騅的馬廄,把它牽了出來。拿下掛在壁上的刷子,給烏雲騅刷毛。
「就你另色,別的馬早換完毛了,你還一身毛。」凌霜在旁邊逗烏雲騅:「還要人給你刷毛,真是難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