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她吩咐嫻月。
嫻月只好過去坐下,黃娘子上來奉了茶,嫻月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不是尋常說話了。
她心裡隱約猜到點端倪,見婁二奶奶端坐著,手一直放在旁邊的小茶桌上,擱在個紫檀的木匣子上,上面累累雕花,一看就是宮裡出來的東西。
婁二奶奶見她看過來,就順手打開了木匣子。
穿堂里只留了茶桌上一盞燈,正照在那匣子上,裡面鋪的是秋香色的緞子,端端正正放著一對手鐲,像是木質,色調深,偏棕色,上面卻帶著一縷縷金絲,上面鑲嵌著各色寶石,饒是嫻月從小跟著婁二奶奶見識各色寶石,竟然也有幾樣不認識的,只認得出其中的南紅瑪瑙和琉璃。
她是喜歡這些的,頓時眼睛都亮了,婁二奶奶示意了一下,她立刻拿了一隻起來,扣在手裡,仔細端詳。
「是迦南木吧?」
她聞了聞,又把上面嵌的寶石對著光看了看,道:「像是宮裡的鑲工。」
七種寶石,用不同的鑲嵌,鐲身上花紋纏護,十分華麗,像是應了佛家的七寶,但嫻月只認得瑪瑙和琉璃,其餘幾樣卻有點不太確定。
婁二奶奶也拿起一隻來,對著光教她。
「這是鴉青寶石。」她教嫻月:「鴉青多是西洋進口,以前常有官員用來鑲犀帶的。真正的鴉青有偏光,看著顏色深,像墨色!
其實拿一張白紙來對著看,這種墨色全是深藍色疊在一起的。」
「那這是紅玉?」嫻月指著上面的紅色寶石問道。
婁二奶奶頓時笑了,對著旁邊的黃娘子道:「我說她小人家見識少,你還不信。」
「二小姐才多大,哪能跟夫人一樣,樣樣都認得呢?」黃娘子也笑道。
「我不認得,娘教給我就行了嘛。」嫻月也道。
「行行行,我教你。」婁二奶奶指著那寶石教她:「也難怪你們認不得,現在都混成一談了。
紅色寶石,自古以來最少最貴,有個獨特的名字,叫做剌子,據說是唐朝西域國家裡有個國家叫花剌子模,最擅長販賣寶石,他們管紅寶石就叫剌子,也有說是因為波斯語,管一切寶石叫做雅姑,紅寶石叫紅雅姑,書名寫作『??」
的,又稱照殿紅,是最貴重的寶石,千金難求。」
「那怎麼現在紅玉反而不如鴉青了呢?」嫻月不解。
「紅玉是紅玉,紅寶石是紅寶石。」婁二奶奶道:「自從開了市舶司後,南洋的珠寶商人就來得多了,其中有一類紅色寶石,他們稱之為紅寶石,咱們是叫紅玉的,叫來叫去,就和原先的紅寶石弄混了,就全稱之為紅玉了,就連那些見多識廣的夫人們,也都以為現在的紅玉就是當年的紅雅姑了。這兩者原本也極像,一般人是分不出來的。」
婁二奶奶順手拔下一支髮簪來,上面嵌的就是現在的紅玉,放在一起一比,確實是難分伯仲,但婁二奶奶把兩者對著光,教嫻月:「你細看,能看出差別嗎?」
「紅雅姑顏色更濃厚些。」嫻月細細比較,道:「紅玉雖然艷,但卻沒有什麼底蘊似的,單看不覺得,一比起來,還是紅雅姑更好。」
「到底是三小姐,還是有眼光。」黃娘子稱讚道。
「這就是了,書上說剌子『熒熒如火,紅如鴿血』,一下子就跟現在的紅玉分開了,等到大太陽出來,你拿去太陽下看,真正的紅雅姑是有螢光的,古時說,一兩剌子百兩金,價值連城,連波斯國自己都視為至寶,哪是現在的紅玉之流能比的?」
嫻月聽了,便隱約猜到這鐲子的來歷了,問道:「這是宮裡出來的?」
「是郡主娘娘當年陪嫁的東西。」婁二奶奶淡淡道:「現在拿來定親了。」
她話說得雖平淡,但手擱在茶桌上的怡然自得,還有嘴角藏不住的笑意,眉目間的得意,都已經把事情說了個七八分。
京中的「郡主娘娘」不多,家裡又有王孫未定親的,多半是那一位了,定親的鐲子,現在在婁二奶奶手裡,定的是誰,答案也昭然若揭了。
嫻月並不意外,反而有點意料之中,問道:「是凌霜和秦翊的事定下來了?」
「雖沒定下,也有七八分了。」黃娘子在旁邊笑道:「到底夫人厲害,知道釜底抽薪,直接去秦侯爺家去談,秦侯爺雖然淡淡的,但郡主娘娘卻出來了,親自見了夫人,說了好一會兒話,說她深居簡出,京中的事都不太清楚了,說秦侯爺既然請三小姐補了衣服,那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秦家是講禮的,一定給咱們一個說法,就拿了這對鐲子來做定禮,還說要開一宴,見見咱們家的小姐呢。」
嫻月素來機敏,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卻有點怔怔的,跟著黃娘子的話道:「開一宴?」
「是呀,花信宴里的荼蘼宴,本來就是秦家旁支里的秦三娘子認了的,郡主娘娘要拿過來,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郡主娘娘說,荼蘼雖美,意境卻不好,正好今年的芍藥開得晚,就開一宴芍藥宴吧,日子就定在了二十五,遍請京中世家,又是定親,又是郡主娘娘親自出面,咱家三小姐,這下真是飛黃騰達了。」黃娘子喜笑顏開地說。
都說花信宴秩序井然,那也只看在誰面前罷了,尋常夫人為了搶一宴尚且打破頭,清河郡主一句話,卻連賞的花都改了,芍藥原不在二十四番花信風裡,但她說要賞,京城所有的貴夫人也不得不乖乖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