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喜歡自己,怎麼他心腹叫了兩次才走?
但要說他喜歡自己,嫻月也不確定。
她雖然所向披靡,連趙景當初也為她心猿意馬,但賀雲章這傢伙,實在讓人頭疼。
嫻月甚至自己都有點怕他,這感覺像在大霧的森林裡,遠遠看見一隻野獸在凝視自己,不確定它是什麼意思,又有點想要上前去探個究竟。
那天在蕭家別苑,她叫住他就為這個,要不是那一陣山間的野風,吹散桐花如雨,她也許已經得到答案了。
雲夫人說要親自下水,她也確實親自下水了,但桐花鳳的簪子火遍京城,小賀大人卻音訊全無,實在讓人生氣。
她天天琢磨著賀雲章,有時候難免帶出來,有次和雲夫人研究花名,聊起人名,雲夫人說自己的名字雲想容,其實是自己起的,她父母給她起的名字她很不喜歡,反正女孩子名字一般人難知道,她婚後借著取字的機會,順手就改了。
她丈夫的名字賀明煦,則是按輩分起的,賀家這一輩是明字輩。
「那下一輩是南字輩嗎?」嫻月問道。
「是。」
「那賀雲章是怎麼回事呢?」嫻月道。
雲夫人只當做不知道,笑道:「他是賀令書那一支的,又是旁支,我也不清楚。」
嫻月就不說話了。
過了一陣子,凌霜也在,聊起科舉的事,雲姨說起來,說張敬程他們四年前那一科,人才濟濟。
狀元郎年長,進了翰林院,張敬程學問好,賀雲章可惜了。
嫻月問:「有什麼可惜的。」
「他和張敬程位置本該對調的,當時不該,太漂亮了,官家說文章好倒在其次,這模樣難得,就點了探花。
不過他們三個人的文章都難分高下的,狀元郎年長,四十歲上下了,官家體諒寒門士子的苦心,就點了狀元,這倒沒什麼好說的,就只有探花郎有些可惜。」雲姨給她們講故事:「你們別看雲章如今位置高,其實他心氣更高,你看這三年來,他再跟南禎他們一樣賣弄風流沒有?
都說捕雀處的衣裳好看,其實也是他穿出來的,顏色那麼深沉,你看其他人穿,像什麼樣子?雲章心高,你們以為今年花信宴他就算怠慢了?
三年前的花信宴,他一場沒去,傷了多少人的心呢?」
「怪不得呢。」凌霜道:「我在我爹那裡看過他們倆的文章,賀雲章的性格孤介,那時候就看出端倪了。」
嫻月這才知道那句「我知道我是落榜的」的意思了。
偏偏又是張敬程。
凌霜說文章,其實嫻月倒先看出來,那天荀家的宴席,嫻月在荀家一處偏僻花廳里,看過他一幅畫。
當時嫻月就看出來了,太冷了,心性孤絕,不是有福的樣子,所以四王孫里,第一個不考慮他。
但人是越想什麼,越來什麼,今年清明前後,陰雨連綿,嫻月有次天黑後回家,車馬從杏花巷過,被巡夜的人攔住了。
好在安遠侯府的名聲在,車夫正和士兵說話呢,那邊一隊快馬輕騎,風也似的卷過去了,士兵攔都不敢攔,車夫問是誰,士兵說「是捕雀處的人呢,誰有那麼大膽,敢攔他們。」
嫻月挑起帘子一角看,早消失在雨夜中了。
這樣窄巷,路過時不會不知道是安遠侯府的馬車,也不會猜不到是自己,偏偏絲毫不做停留。
好他個賀雲章!
其實嫻月也知道,自己氣得沒道理。要賀雲章真喜歡自己,下一步她反而沒想好呢。
張敬程趙修他們都還有機會,賀雲章是萬萬不能,別的不說,難道要去和文郡主荀文綺做親戚嗎?
但她又忍不住問,有次甚至連鋪墊都忘了鋪墊了,做著做著簪子,忽然自言自語道:「十七歲中舉,四年過去,也二十一了。賀雲章怎麼還不訂婚呢?」
紅燕她們在旁邊聽著,想要笑,被雲夫人制止了,大家都當沒聽到。
但云夫人對嫻月的心,確實比親女兒還真,有次晚飯後乘涼,忽然道:「其實人的心性是難改變的,所以與人相交,不要看兩人最好的時候是什麼樣子,要看他平常對別人什麼樣子,就算恩斷義絕,至少有個好底子在呢,壞不到哪去。」
這真是教女兒一般的教了,嫻月如何不知道這道理。
擺在眼前就是張敬程了,張大人再壞,仍然有君子的風範約束著,就算逼急了,罵人也罵不過,這不是現成的榜樣麼?
至於賀雲章,他像嫻月夢中大霧裡的野獸,隱約覺得像頭巨狼,是帶著灰的白色,隱隱綽綽地站在大霧中,看著自己。
喜歡上一個人的野獸,也終究是野獸。
毒蛇的愛,也仍然是帶著毒的,讓人怎麼能不警惕呢?
但如果他不喜歡自己,那就更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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嫻月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
其實她如何不知道,越上趕著越不行,男女之間,比的就是誰能忍得住。
如今正是拉扯的時候,要的就是對方心中七上八下,如遊絲如春風,在他心頭縈繞著,猜也猜不透,一天問自己八百遍:她到底是不是真喜歡我呢?
她甚至直接問了雲夫人。
那是在麥花宴之後的第八天了,桐花鳳的簪子遍布京城,賀大人卻杳無音訊,連來雲夫人這請安都沒有,同樣的事要換了趙修,大概連婁家的門都被他捶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