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老宅的客厅里,尘埃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飞舞,像是这场家庭会议中无处安放的沉默粒子。李国栋坐在那张褪了色的红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来回逡巡。律师刚刚离开,留下的那份遗嘱复印件静静躺在茶几上,像一枚引信暴露在外的炸弹。
“爸,您再考虑考虑。”
老大李建国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克制。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眼角已刻上细密的纹路,像他过去二十年在这个家所承担的重量一样清晰可见。
“考虑什么?”
老二李明华猛地抬头,眼眶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老宅和存款的百分之八十归老三,剩下百分之二十咱俩平分。爸,我和大哥这些年……”
“这些年怎么了?”
老三李秀英突然开口,声音尖锐,“就你们付出多?我陪在爸妈身边的时间少了?”
李明华冷笑:“你是陪着爸妈,还是陪着你那套市中心的新房子?爸妈生病是谁连夜开车送医院的?是老大家嫂!房子漏水是谁爬屋顶修的?是我!”
“都别吵了!”
李国栋重重拍了下扶手,声音却在颤抖。他望向窗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像这个家此刻的关系——尖锐、冰冷、失去遮蔽。
妻子王淑芬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走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都吃点水果,慢慢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没人伸手,那些精心切成小块的苹果在瓷盘里慢慢氧化,边缘开始泛黄。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微微垮下,这个在单位里说一不二的副处长,此刻显得异常疲惫。“爸,妈,我不是在乎钱。我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这四个字他没说出口,却沉甸甸地悬在客厅的空气中,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老槐树还枝繁叶茂,蝉鸣震耳欲聋。七岁的李明华和五岁的李秀英在树下玩跳房子,十岁的李建国则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写作业,不时抬头看看弟弟妹妹,像个尽职的小家长。
“建国,带弟弟妹妹洗手吃饭了!”
王淑芬从厨房窗口探出头。
饭桌上,李国栋将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李秀英碗里:“秀英最小,多吃点长身体。”
然后又夹了一块给李明华。李建国的碗里空空如也,他低头扒着白饭,什么也没说。
“哥哥也要。”
五岁的李秀英用勺子艰难地舀起自己碗里的肉,摇摇晃晃地要递给李建国。
“哥哥大了,不用了。”
王淑芬温柔地阻止,转而又夹了块肉到李秀英碗里,“秀英真乖,知道心疼哥哥了。”
李建国抬起头,朝妹妹笑了笑:“哥不吃,你吃。”
那时的他还不懂得什么叫委屈,只觉得作为大哥,理应如此。直到夜里,他起床上厕所,经过父母虚掩的房门,听见里面的对话。
“今天厂里表彰大会,建国他班主任又夸他了,说这孩子特别懂事,班里什么事都抢着做。”
这是父亲的声音。
“懂事是懂事,就是太懂事了,看着让人心疼。”
母亲轻叹一声,“你对秀明多上点心,那孩子心思细,上次你说喜欢他画的画,他高兴了好几天。”
“我知道。可建国毕竟是老大,将来要扛事的,现在宠着,以后怎么办?”
门外的李建国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突然觉得夏夜的风有点凉。他悄悄回到自己和弟弟合住的房间,李明华睡得正熟,一只手搭在他的枕头上。李建国轻轻把弟弟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摇晃的树影,看了很久。
偏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从来就没有“开始”
,它像水渗入土壤,无声无息,等你现时,早已浸透了每一寸。
高中毕业那年,李建国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是整个家属院多年来出的第一个名牌大学生。放榜那天,李国栋激动地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里放,引来邻居们围观祝贺。
“老李家有出息了!建国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李国栋满脸红光,拍着儿子的肩膀:“好小子,给爸长脸!”
然而庆祝的喜悦没过夜就蒙上了阴影。晚饭时,王淑芬看着录取通知书上高昂的学费,眉头皱了起来。“一年八百块,四年就是三千二,还不算生活费……”
“砸锅卖铁也得供!”
李国栋斩钉截铁。
“可是秀英明年也要上初中了,明华后年考高中,都是花钱的时候。”
王淑芬掰着手指算,“你那点工资,加上我的,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
饭桌上沉默下来。李建国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说:“爸,妈,不然我上师范吧,师范有补助,不用交学费。”
“胡说!”
李国栋瞪眼,“考这么好的大学不去,上什么师范!”
最终,李建国还是去了那所重点大学。学费是李国栋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为此,接下来的两年,家里的餐桌上很少见到荤腥,王淑芬的衣服补了又补,李明华和李秀英的零花钱也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