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稍間等我。」老爺子淡淡吩咐明月夜。
明月夜依言往旁邊那間屋子走去,至門口處回了回頭,見老爺子正慢慢從池中站起身來,露出肌肉結實的修長脊背和緊緻挺翹的臀來,卻是渾身肌膚瑩白似雪,光潔如玉,恰似十七、八歲無邪少年的青春胴體,絲毫不見任何老態。
明月夜不由心下詫異:這老東西少說也該是四十往上的年紀,怎麼會有一具如此年輕的身體?聞他身上的氣味確是教自己功夫的那人無異,這又要作何解釋呢?
稍間地面上鋪著由一張張白虎皮銜接而成的毯子,四壁皆是白石所砌,壁上嵌著數盞鎏銀的燈座,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靠北牆的是一張檀香木的羅漢床,灑著如煙似霧的輕紗幔帳,床尾處一尊香爐正徐徐地冒著青煙。
明月夜正抬頭看牆上掛的仕女畫兒,便聽見老爺子已經從門外走了進來,轉頭看過去,卻見來人身形修長秀挺,穿了件玫瑰紫的冰蠶絲長袍,襯著一頭瀑布似的銀髮顯得華美且妖異。再看面容,白玉般的一張臉上生著兩道細長眉並一對眼尾上挑的鳳目,秀挺的鼻下是兩片柔冷唇瓣,一時間明月夜的腦中只能想出四個字來:風華絕代。
這老傢伙居然易容成這麼一副樣子,真是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明月夜暗想。
老爺子走至羅漢床邊,挑起紗帳坐了進去,一歪身倚在靠枕上,懶洋洋地瞟了明月夜一眼:「小夜似乎又長高了?想當初為師收留你時,你這身上毛還沒有長全呢。」
明月夜低頭看了看自己,而後咧嘴一笑:「誰還沒有過像個沒長開的毛茄子的時候?不過……您老倒是也賞我件衣服穿穿,這副樣子著實叫人家不大好意思呢。」
老爺子一手在胸前把玩著自己的銀髮,漫不經心地道:「我們小夜也會不好意思麼?不是當初光著屁股在泥地里撒野的時候了?」
「您老還提那檔子窘事做什麼,都是小時候的勾當了。」明月夜撓了撓胸前癢處。
老爺子打了個呵欠,語氣裡帶著些倦意:「過來,給為師捏捏腿。」
明月夜依言過去,掀起紗帳坐到床邊,老爺子便抬起一條腿來架到他的腿上,闔了眼道:「輕些。」
明月夜隔著他那件絲袍捏上他結實的小腿,只要稍稍用些力氣便可將這腿的骨頭捏斷,然而明月夜卻不敢冒這個險,天知道這個妖孽心裡頭在想些什麼。一邊捏著一邊笑道:「老爺子,您今年貴庚了?瞅您老這副樣子若還叫『老爺子』實在彆扭呢。」
老爺子也不睜眼,只懶懶地道:「年紀能證明什麼?只要心不老,人就不老。為師倒寧願小夜把我當成你的同齡人,彼此間無話不談。」
「喔,既然無話不談,那老爺子可否告訴我你的身份?」明月夜笑問。
老爺子掀開眸子瞟了明月夜一眼:「你就會刁鑽頑皮。可惜了一副好悟性和這天賜的筋骨,就是欠缺了『野心』,但凡你能有那麼一丁點兒的野心,眼下的情形就會是另一個樣兒了。為師傾盡心血將你培養得這般出色,原是想你我師徒兩個攜手去幹上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待為師百年之後由你繼承了衣缽,也不枉你我師徒一場的情分。可惜,你心心念念的只有心兒,除此之外別無它顧,著實令為師遺憾。」
「您老所謂的驚天動地的大事業是什麼?不妨說來給徒兒聽聽,搞不好徒兒我很感興也說不定。」明月夜笑嘻嘻地道。
老爺子重闔上眸子:「男人若想成就大事,便絕不能被兒女私情牽絆住,除非你能放下心兒,否則還是莫提『幹大事』這樣的話了。」
「噯,那些小書話本上不都寫了麼,英雄還須佳人來配,獨臥空枕豈不寂寞?」明月夜壞笑,「您老身邊兒可也有佳人相伴?」
老爺子哼笑了一聲:「佳人沒有,妙人倒是有一個。」
「喔?誰?」明月夜笑問。
「還能有誰呢,」老爺子微掀鳳眸睨向明月夜,「不就是你這個妙人兒麼。」
明月夜眨巴著眼睛看著老爺子笑:「妙在何處?」
「妙在恩將仇報,毒牙一旦長成就立即反咬你的救命恩人一口。」老爺子話音里不見絲毫惱意,只管睨著明月夜的臉似笑非笑地道。
「無毒不丈夫,這可是您老教我的第一句話。」明月夜笑若春風。
老爺子輕笑著慢慢坐起身,伸手在明月夜的臉上拍了拍:「這便是為師最為欣賞你之處:夠狠夠毒,這才是真男人,大丈夫。」
「承蒙您老厚愛,徒兒定會再接再厲,更上一層樓。」明月夜笑著抱拳,順便不動聲色地擋開老爺子撫在他臉頰上的手。
這時忽聽得門外有人輕輕敲了敲門,一個尖細的聲音道:「主子,夜宵已做好了,您這會兒就用麼?」
老爺子便道了聲:「端進來罷。」
一時門開,見個十三四歲的小公公抱著拂塵率先進來,身後還跟了四五個與他年紀仿佛的公公,每人手裡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是各類點心和精緻的小菜,另還有一壺酒。幾個小公公將夜宵布在房內的檀香木桌上,無意中抬眼瞅見了赤身裸體坐在那裡的明月夜,面上也絲毫不見異樣,只管做罷分內之事魚貫退出房去。
老爺子扶著明月夜肩頭站起身來,慢慢走到桌邊坐下,一手執了酒壺進杯中,而後只輕輕一甩手,那杯子便平平穩穩地直向著明月夜飛了過去:「四十年陳釀,留仙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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