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长慎言也。”
室中一人眉头微皱,小心地开口提醒,“皇帝,天子也。凡开国之君,便是天上紫微星下凡,此后久居紫微垣正中。史记曾曰:北斗七星,犹帝王座驾,分割阴阳,建立四时,匀配五行,调整节律,确立各项纪法也!”
“天子?天哪里来的儿子?哈哈!”
周邦彦此时却是有恃无恐地大笑道,“各位多去天象台看看就知。以千里镜观天,日月之像,宛如眼前;星辰之数,浩瀚无边。所谓三垣二十八宿,周天星官,皆只是你我肉眼可见的极少眼前之星。然而在其之外,还有无穷不可辨识之星;再在其外,还有无尽之星,那这些星辰又能是什么呢?”
室内众人开始沉默。
不一会,还是冯主编开口道:“若如周山长此言,冯某也想起近年地理学的现,其影响不亚于此。此前天下唯知九州之地,东不过大海,西不逾西域,北不越白山黑水,南止步交趾大海之岸,便谓尽是王土。然时下商人出海,方知海域之广,无法想像,仅说那南洋的三佛齐便又一幅员万里之国,往西还有蒲甘国、注辇国、大食国。天下之大,国之无数。想我九州之地,尚不及百分之一。所以,天子之说,不过真是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
秦观见室内几人倒也明白,在他一个简单的引子之下,便就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思路议到了对眼下皇权天授观点的质疑。
其实也不能说这是特别的引导。宋人的思想本来就十分开放,更兼有赵家皇帝本想拉拢世人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的说法,限制皇权的做法一直有之,只不过现在突然找到了若干个可以彻底否定皇权天授的知识理论,所以对此的质疑并谈不上是有着谋逆的危险。
只是那个吴主编十分地担心:“这里,是不是想要找个更有力的借口?”
是的,一定是在找借口,找出京城里的那位并不符合皇帝的身份、不符合为这天下之主的理由。从而可以让在杭州的吴王太子可以顺利地提前接位。
甚至,也省得绕弯子,直接就找出赵家不符合继任皇帝的理由,就让这天下改姓秦吧!
毕竟太子年幼,南边诸人担心的是,会不会出现刘太后垂帘的故事,这倒不是个妥当的安排。正好眼下武威郡王的功绩、威望与影响都足够,甚至还有人会在想,不如直接就以太子尚父的名义摄政好了!
秦观却突然提及另一件事:“在流求时,多有商人走倭国商路。其国内虽战乱频频,但其国主却是万世一系,其称二十三代王尊,六十四世天皇,一脉相承,传承数千载未曾断绝!”
在座多是饱学之士,对这件事也有人知晓,太宗时曾有倭国僧侣朝拜,献《王年代记》,其中便记录了倭国万世不变的国主谱系,令太宗皇帝甚为感慨。
周邦彦笑道:“如此说来,世祚继袭不绝倒也不难,只需无人觊觎便可也!”
“正解!”
秦观拍掌赞道,“我等都是追求学问之人,破除皇权身上的神话,却并未一定要彻底否定皇权。其实自流求以来,我们一直都在奉京城官家为正统,遥拜而尊,依其年号而纪年。只是三院一会,清明从政。后又拥太子在杭州开府,赖以安定东南,各路经略,用心做事,依律约束,足以治天下。天下人不想面对的,是一个皇帝不论缘由,但凭个人喜怒好恶便可决人生死、裁决大事,更不想看到的,是因为更多趋炎附势、阿谀奉陈之辈围绕在这种不正常的力量周围。所以,皇权若能做个可有可无的样子放在那里,也不会有太多人反对它的万世不息!”
把皇权做成个可有可无的样子?这样的言论实在是太可怕!
但是,众人转而再重新看向关于黄帝纪年标注下的那一连串史上大事年表时,又分明是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假如大家都接受了这样高效的统一纪年的方法后,是哪个朝代、哪个皇帝、又是哪个拗口混乱的年号,又有什么价值呢?
不过,足以让在座众人都可放心的是,至少他们可以确认,如今权倾东南朝野、手握强大军权的太子尚父、武威郡王秦刚,并没有造反当皇帝的野心。
真的要造反,也并非没有人愿意追随,只是各人的考虑点不同。反而是如现在所说的这样,他只质疑赵宋家天下的合法性,却没有取而代之的意思,这样的结果,有利于当前最大限度地将更多的人拉到东南这边。
新一期《文明》期刊正式出版,有细心的读者会现,就在封面上刊名的左下方,标注本期时间的大观四年后面,新加了稍小的“黄帝三八〇七年”
,再后面才是显着的“十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