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今的天子,倒也并不在意这些。我倒是听宫里的李大阁提到,说天子前几天抄录了杨大年的一诗。”
胡衍说的李大阁是指内务府的李彦,蔡攸知道他俩一直交好,李彦能透露出的,都不会是简单的小事。
“这杨大年杨亿诗学李商隐,词藻华丽,又喜对仗,天子喜欢他的诗也不足为奇,却又与此事何关?”
蔡攸奇道。
“要说杨大年的诗,我倒是来猜一猜。”
王黼插话道,“结合眼下时境,天子抄的莫不是那《闻北师克捷喜而成咏》吧!”
“岁晏层冰合,烟尘起羯陲。文昌先命将,羽檄便徵师。天迥星狼灭,宵寒月魄亏。前军临瀚海,后军缚阏氏。蓟北沙尘静,河南露版驰。辽阳诸父老,重睹汉官仪。”
蔡攸是什么脑子,一听完便立即明白了,这诗是杨亿为数不多的雄壮之作,尤其是其后半部,直接表达了在平定了西北之后,应该乘胜向北,重收燕云诸州的志向。他便点头道:“天子英明睿智,有些感慨,不足为奇……”
胡衍却是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天子心念燕云,必是想要承父辈之志。而关于这燕云十六州,先帝神宗皇帝却是有一句承诺的……”
“啊!”
蔡攸一下子被点醒了,他也转头看了看四周,他们三人此时喝酒的包厢位于酒楼三楼,场所私密,没有风险,这才哑着嗓子低声说出,“复,燕云,者,王!?”
“正是!”
胡衍用力地点头,“朝廷眼下的担心无非有二,一是南方太子府的分庭抗礼,二是这秦徐之的功高盖主。其实这两个担心,换个角度来看,让他们相互关联起来,那么就未必都是自己的烦恼,反而却可以坐享其成了!”
“慢着慢着,胡待制你详细说一说来!”
蔡攸似乎有点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又不是太明白,赶紧要求胡衍讲得更明白些。
“很简单!这秦徐之已官至二品,这次又灭了西夏,恢复兴灵之地,其功至伟。如不让其为宰执,恐被世人诟病有功不赏,但让他入朝,反而更不妥。不如,索性便引先帝遗训,直接可赐其郡王之爵!”
“封王?异姓王?怎么可以?”
蔡攸惊得要跳起来。他再不学无术,但在国史院混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大宋几乎没有生前封王的臣子先例。
“怎么不可以?”
胡衍此时斜眼瞧向王黼,示意他可以来解释一下。
王黼立即胸有成竹地说道:“其一,西北贫瘠之地,又是连年兵乱,此地纵使收归朝廷之手,赋税先别指望,隔三差五还得调粮救济。不如给他一个郡王之名,以秦徐之的手段,自给自足岂不是常理?其二,太子与这秦刚,据说是师生情重,患难相知。但是,一旦给了郡王之名、外加西北封地之实,这西北东南相隔数万里,他们之间还会如之前一样相濡以沫吗?”
蔡攸便是明白了胡衍与王黼所提之事的绝妙之处。因为对于现在的皇帝赵佶来说,新成立的宁夏路,原来本是敌国西夏,现在就算是交给了封王的秦刚之手,也不会比从前的形势更糟。却是可以拿这样的好处与名头,分化秦刚与太子之间的信任关系,到时候,秦刚的手下、太子的身边,以及东南诸路的官吏臣属,是否还会如之前那样地相互信任?一切便就有了极大的变数。
说到底,不论秦刚是回到东南去、还是继续留在西北,这些看起来挺糟糕的事情,都远远低于他执意回到京城入朝的风险。再说了,宁夏的郡王,东南的执政,这两者之间,秦刚必须择一而选,无法兼而得之!
“胡待制此计高明!”
蔡攸看似赞叹,实质却是多有讥讽道,“不愧是秦徐之的昔日好兄弟!坊间传闻,当年胡待制背兄弃义,看来都是不着调的传闻。”
“蔡枢直过奖,那时秦徐之若能听兄弟之劝,早已立下官家的从龙功,又何需隐姓埋名在外那些年?”
胡衍面不改色地说道,“只是在下的一片苦心,总是遭到世人误解。所以今日同样如此,却想着先前的误解种种,只能将此善意之举,献于蔡枢直,若是荐举得成,也算是能报答我家大哥当年栽培之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