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恩将仇报吧?“对方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我既然是做生意的杀手,怎会白白送你一命,这是一个人情债,会有你还我的时候。”
戏棠君疾步,越过快马的度,向前而去,他忽然拔刀,春光在天地撒开,草屑纷飞,云雾之间撒下的凉薄霜色,铺得遍地皆是,大梦犹未觉。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徐游月一样年轻,徐游月察觉,他握着刀时还保留握着剑时的习惯。戏棠君没入了夜色里,只留下飘散的风尘。
“大概因为你我,皆是这渺渺天下的失意人吧!”
第72章久负兰因
“……那日离去后,我又将北州残余的几个逆党尽数根除,只身回到了明月序。应子冀已死,我无心追究与此事无关的人,此行流的血也已经够多,最后众人以为他是为捉拿乱党,被他们所害,选择同归于尽,算是成全了他死后名声。”
徐游月说完,神色微倦,眼帘垂下,他往墙面靠去,眉骨连着鼻梁,皆埋没进幽幽的黑影之中。他伤口处的血暂且止住,当着两人的面,陈述过去奇诡狂乱的往事,也如一潭死水,仿佛经受这些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数年前那个少剑主,撕开的既然是别人的伤疤,自然也不会痛在他的身上。
说到底,他这会看起来实在过于无动于衷,像个身外过客。
他这副平淡的模样,反倒让应无泪相信他不是为了抵赖过去之事,胡编乱造,因为这神态和十二年前在洗艳楼中遇见的,竟分毫无差,冷心冷肺到极致,教人浑身颤。
可相信他说的话,应无泪又觉得血气冲撞,胸口闷得难以呼吸,许多悲伤之情。
要他怎么想?
应子冀为道义选择保全收容那些清王乱党,可作为城主,玉芳城不是应家的,而是天子的,他们先为臣子,要忠君之事。明月序遵旨铲除乱党,应子冀此举无异于包庇逆贼,徐游月杀他,就算还有其他缘故,也没有什么过错。这已经是最轻的结果,以应子冀一人之命承罪,保下应家多年皇恩与根基。
应子冀死后,只有应无泪一个儿子,玉芳城的旁支偏系皆有意插足城主事务,谋取这位置。阮榴和几个叔嫂长辈一力保他少城主之位,悉心教养他,应无泪年幼目睹丧父,通晓是非轻重,所以勤学苦练,无一日敢轻易松懈。
他将玉芳城视作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誓不让父亲失望,倘若当年的他是此时的他,他又能同意父亲所为吗?
应无泪心中只有可怖,对于自己所思所想的可怖,在面对徐游月时,心中只不过是不知道能不能翻越高山的恐惧,被早已做足了准备、即便技不如人也要毅然而上的心情盖过。但现在的可怖,是他觉当自己在徐游月说出昔年真相,终于还原给他一个故事的因果时,他却对故事中本该受害的应子冀,产生了质疑。
他一心一意垒起高塔,却是被自己的心推倒,瓦片轰然的坠地声似场暴雨。也许这就是徐游月为何如此从容,从始至终,他并不担忧将真相告诉他。
因为徐游月也不过是受徐潇湘戏弄。
因为他竟还能在那时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他们谁又更可笑?
诸般对错萦绕心头,小楼烈火烧透十二年,烧得应无泪头痛欲裂,他不由伸手按住额头,闭眼想甩开激烈的杂念。
应无泪面颊淋淋,那是应子冀曾希望他永不会拥有的眼泪,他抬头,颤声道:“或许你说得没有错……可若今日我不杀你,我又如何解脱从前的自己?我又如何对得起生养自己的爹娘?我已经逃过一次,怎么能够再逃第二次?事到如今,我还是……一个做不到只认对错的人!”
说罢,应无泪手腕一沉,刀身翻转,再度向徐游月攻去,在徐游月做出反应前,白云漠已经更快出剑,锵然一声就将应无泪的刀卡住,斜撞上墙壁。
应无泪双手握上,想让刀破开剑,但剑牢牢将刀压在壁上,既抽不出来,也穿不进去,应无泪这才醒悟白云漠先前被他占领上风,不过只使出了三分的实力。
愤怒在僵持中慢慢沉下去,浮起来的绝望越印证他无能。
眼前之人都越不过,何谈和徐游月一较高下呢?
他对白云漠惨声:“你已经知晓恩怨,为什么还要拦我?”
白云漠还是一动不动,他微微低头,和应无泪对视,头太黑,眼睛太黑,人像尊挺拔的石像,唐突地屹立在这里。他和这里生的事没有一点关系,按理来说也不该插手他们的事情,但他还是三番五次地阻拦应无泪伤害徐游月的剑。
如同对于他来说,庇护一个受伤的人,是自然而然的事。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杀了他。既不是我想要人情,也没有什么目的。”
白云漠说,“也许他对你们来说真的很可恨,你要杀他是情有可原,但我不会让他死,仅此而已。”
应无泪咬牙瞪着他对峙,跟他说不通,简直气得浑身抖,脑袋里那些纷乱的思绪,竟还因此被压下些许。
白云漠的肩上一沉,徐游月在后面十分温和地开口:“白少侠,没关系,我来吧。”
徐游月越过白云漠,看着应无泪,放下按着肩头的手,继而握住细眉:“倘若你一定要个结果,我可以给你。”
白云漠看了他伤势一眼,终于将剑挪开,让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