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晚,徐少侠想来也很疲乏了,不如就在这儿歇一晚吧。明日我带你在城内游览一番,略尽绵薄。”
徐游月道:“晚辈不便叨扰城主与夫人,况且还有其余的事要办,拖延不得。”
他迈步出槛,一阵风过,飘然的花香被吹渡,浓意倒淡薄了些,泛上来一股藏在花田下的土腥气。
徐游月霍然挽剑在臂上,挡住左边花丛刺来的飞棱,影子自蛰伏的暗处里涌动,四面八方闪烁起晃眼的白芒,似一簇簇雪光从其中绽开。
应子冀还站在门口,面色凝重,问他:“徐少侠执意要走?”
“看起来城主并不想让我走。”
徐游月面上的和风细雨褪去,淡淡看了一眼四周,这些面孔都收录在递给应子冀的卷轴中,竟然一个都没有遗漏,“我原先还希望应城主能弃暗投明,这倒省得麻烦了。”
他将细眉解下,手腕一抖,脱落的剑鞘恰好架到花丛中,随即雪光们飞旋着群拥而上,妄图困住一抹柔软的月光。
月色一寸寸爬上天际,越来越明亮,莹白的光泽剔透近无情,吹散飞雪,分开江流,似描着少女的眉弯。徐游月走过,足下血泥与踩烂的石榴混杂,甜腻腻一地。
他停在应子冀面前,衣服竟还很干净,只有下颌和侧脸处有几点细细的血迹,仿佛天生长在那里,使原本的清丽温柔,如遭遇揠苗助长后的死寂。
楼中的奴仆早已躲藏起来,此地偏郊野,远避繁华的城中,夜半很静谧,连哗然的刀剑声都没有惊动谁。应子冀凝看着他,开口:“你也许会是徐潇湘后新的天下第一。”
徐游月并不回答这句夸赞:“应城主居高位,受圣恩,何必勾结乱党?此时若将他们尽数拿下,非但能保全应家上下性命,还能将功折过,得圣上之心。”
应子冀摇了摇头:“你错了,我不是勾结他们,我是不愿意见到一群义士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死。他们当中有些人受过恩惠,有些人仰慕清王,更多的人只不过是恨这个世道。我不能说,他们一定都是好人,清王给他们新生,使他们得到了活下去的可能,绝不是要他们给他陪葬。”
像这样的论调,徐游月这一年来已经听得太多,每一个人要做什么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缘由,以此来装饰自己的行为。徐游月不在意这些缘由,他只看重结果,与其任由乱党组织民乱,使清王之案彻底落幕显然更有价值。
“即便是如此,他们仍然是乱党,他们的理由、苦衷、道义,都不能改变这一个事实。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为此而付出代价。”
“他们从未想过要背叛天子,可最终都走到了这条路。倘若他们想要回头,我想请问徐少侠是否会放过他们?”
徐游月静静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黯然的眼珠失却光彩,他道:“他们没有回头。”
应子冀道:“那是因为你的心中,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回头的路。”
他抽出挂在桌下的长刀,重刀缓缓一荡,在夜色里蓄起一层宝玉般的柔光。
徐游月道:“请。”
两道光霎时交织在一起,栏架上的花细细颤抖,时而被照得透明,时而又整朵斩落,跌入满地头颅之中。应子冀的刀越来越快,细眉剑则越来越慢,徐徐展开的一片水帘,剑是水中月,月是剑中影。
应子冀的额上已经布满冷汗,他甚至不能眨动干涩的眼皮,下一刻也许细眉就穿透他的喉咙了。他们的年纪与经验有一时难以追上的差距,但天资和慧根却是注定的沟壑,永远无法再弥补。
剑太好了,没有其余的形容,只是好,好到每一剑都惊心动魄。
徐游月才十八岁。
从徐潇湘手中传承的剑法像从数十年倒退回来,呈现于应子冀的眼前。
应子冀少时便喜欢园林景观甚过刀法,连还君与他家来往亲近,从小便是玩伴,常帮他一齐侍弄,那时他抱着一盆刚开的昙花,连满脸的花泥都未曾擦去,心中欣喜至极,兴冲冲去寻连还君。
无人的幽芳庭院中,连还君坐在秋千上,笑盈盈晃着双腿,身旁青衣的剑客在舞剑,不为杀人,只是为了换情人的眼波。
那是应子冀第一次见天下第一的剑,哪怕不曾有一战,而无论是剑还是心,他都在未有一战时就输了。
他止步于庭外的墙边,从此也止步于此。
记忆中完美无瑕的剑招,终于在此刻展露一丝破绽,徐游月终究不是徐潇湘。
应子冀一刀劈入徐游月的肩头,细眉也冷冷地钻入他的心房,月光冰凉。
两人一起踉跄数步,应子冀带着胸中的细眉,缓缓坐倒在花架边。
徐游月的右肩血流如注,握着的细眉没有颤抖,绰约不清,杀人的是他,眉宇间浮出悲哀的也是他。应子冀忽又觉得那和徐潇湘的剑全然不同了,他不该将徐游月的剑当做另一个人的剑。
应子冀道:“我输了。”
徐游月张了张唇,忽有一阵拍掌声,突兀在此时响起,伴随着一个人止不住的笑声,不知在暗处目睹了多久的好戏。
徐游月肩头一沉,来人状似亲近地揽住他,伤势恰被人用五指掐住,徐潇湘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月儿,第三题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