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碰到一个吹笛子的公子,对方转过身来,正在歌声里潸然泪下,不知想起了谁,失魂落魄,被挫折压得眉目软弱。不,不是周泊,周泊永远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周泊是桥下绿波里的柳枝,是幽篁琴声里的竹叶,是端立宝阁里的礼剑。他近在咫尺也在千里之外,微笑时眼眸有柔和而狡黠的光,这些人都不是他。
那么周泊在哪里?
耳边太吵了,喧哗的声音交杂一起,喊出来了大抵也难以被听清,只有白云漠徒劳寻找。
越来越多的酒客笑着走来,杯中紫浆流动,未至面前,忽然跌落在地。
一把扇子抵开他人的手腕,来人站在那不沾脂色,掀起眼:“请让开。”
周泊像是没喝过一杯酒那样,微凉的手牵住白云漠,将他从中救出。
两人快步奔出,一同逃避狂蜂浪蝶般的邀请,似不懂美酒、只寻求叶尖晶莹白露的夜虫,从圆台跑出,从宴席跑出,从层层拥簇的楼坊间跑出,推开不知多少男男女女,乱绸扑面又飘开,余光里光怪陆离,笑声追在身后,仿佛误入另一个红粉世界。
时辰不觉很晚了,他们跑到外头,头和衣服都乱了,等清风吹去身上酒味,却没觉得吹醒,反而更生出些许醉意。胡人酿的葡萄酒味甜,喝时不觉,后劲上来得慢,等突然头重脚轻,才现自己贪杯了。
白云漠拦下舟夫,与周泊登上。小舟缓缓渡过丽都江,岸边有零零散散的游人,男女相伴,将莲花灯放逐河流之中,远远望去,温润幽邃的水面,缀满莹莹星天。
舟游远了,玉桥画楼不见,两岸灯色渐少,方才的灯色重重尽数隐去,只听得到船桨荡水的叹息。
两人坐着,任风流穿行衣衫青丝,周泊也没少喝,这会倒好似醉得比白云漠深一些,过了一会,微微垂下头,靠在白云漠的肩。白云漠的头颅也跟着不胜酒力,往下一点,耳朵靠着周泊的顶。
他应该带他去放花灯,在桥边听晚笛,坐岸边看火树,不应该喝酒,但其实喝酒也没有什么坏处,互相倚靠起来,变得天经地义许多。
彼此的呼吸轻缓而平静,心中什么也没想,只是望着野舟摆渡,谁也没开口。
舟夫划着桨,到江心缓缓慢下来。
温度像一张网笼着两人,又像一块即将融化的饴糖,趁机将他们粘在一块,要起身分开都为难。周泊叹息,打破这难得的安宁:“对不住,想杀我的人实在太多了。”
印证他的话语,鸦雀无声的静谧里,水面平白被一阵暴烈的杀机搅动,宁静支离破碎,围着小舟钻出几个身影,举刀高高跃起,交错的骤光在眼皮上激闪,雷电炸开,刀锋挥砍而下。
白云漠手放上腰间,掌心忽地握空,才迟迟想起来静水已经不在了。
刀风削断了丝,白云漠和周泊分开,劈手拧住来人的手腕,向下折断,托着对方因剧痛扭曲的身躯,丢向他扑上来的伙伴。
血在半空飞溅,瞬间数刀落在上面。
他扶着舟身,站了起来,还有点醺然,眼睛如未打磨的铜镜,只鉴照出一片模糊的影子。白云漠躲避接踵而来的刀光,只有赤手空拳,纵然这几个杀手的身手都在他之下,但配合无间,轻功卓绝,这种默契千锤百炼,是杀手真正的武器。
只见几人于水上轻踏急走,扬刀见缝而攻,一起一落都有接应。
白云漠所立之处窄小,又要护住人,难免左支右绌,疏忽招架,眨眼之际,右臂与背上已经都各挨了一刀,陷肉不深,但刀口造成的伤势如被水兽撕咬,血流透衣。
周泊按住他的肩膀,眉头微微皱着,不是担心自己的境遇。他在白云漠耳边轻声:“他们目标是我,你跳下水离开。”
白云漠不语,气息沉沉,用牙咬住袖口,撕下褴褛的碎布条,数双眼睛藏在夜色、水色间,饥肠辘辘,渴饮他们的头颅鲜血,一整晚的郁气冲荡胸中,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总含着青涩的少年气,使锋利的眼睛多了一点天真,在杀手眼中,却只觉得他要么是声厉内荏,要是醉得厉害。
周泊的手被推开,白云漠掌心的血抹在他手背,余温像渐渐冷却的热酒,他喉咙微有干涸。
白云漠道:“我不要。”
就像他执意用那久远的、可笑的、不成型的琅风剑法,去和从前故事里的人挑战,明知道会输,他还是那样做,连静水也被他的固执所毁坏。
旧事从别人嘴里重提,白云漠没有反驳,因为觉得陌生无比,连经历一时都无法分辨真假,那一刻他感觉故事里枉死的师兄们坐在背后,虽未必会责怪他,但他早就将其视作亏欠。
只有这个永远也还不了的。
白云漠不希望别人为他担心,但也无法跟什么都没生一样。那低沉之感缠绕着他,就像一段扯不开的软帛,任他肆意冲撞,也无动于衷,反而似在冷笑。
为什么?因为断了一把剑就灰心丧气?因为几句话便不堪侮辱?因为曾在他人口中输了一次又一次的过去?
难道没有剑就不行了么?
眼前的残影飞快变动,白云漠夺刀厮杀,听着他们的呼吸,找到气息最不稳的缺口,当胸一刀,只听尸身扑通沉入河中,他的同伴立刻补上。
一个没有剑的剑客和数个亡命徒。
沉闷的落水响接连响起,清冽河水里血雾翻动,湍急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