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耐下心,摇头道:“师弟,何必争这一时意气。白少侠如今既然不是我们琅风门弟子,我还来指教他琅风剑法,像什么样子?琅风门不是江湖野流,说出去要让人笑话我们恃强凌弱的。”
许飞树嘴一撇,还要说什么,像个木头似的白云漠终于动了。
他将剑一提,剑尖朝下,向陆千柏作了个礼:“请陆师兄指教。”
陆千柏道:“恐怕不好吧。”
白云漠又重复了一遍:“请陆师兄指教。”
他神态、语气都很平和,平和到是不是挑衅都难以分辨,作的礼只微微低头,并不弯腰,不卑不亢,好似不是故事里如壁虎断尾求生的白。陆千柏觉得眼皮跳动了一下,感到了一点更深的厌烦,他今日遇见的意外实在太多了。
陆千柏终于还是拢住剑,回礼:“请。”
话音落地,白云漠拔剑,向陆千柏刺去。
双剑交击的声音一时不绝于耳,用的仍是琅风剑法,众人都往后退了些许,避开剑风伤人。陆千柏的金魄灵动,出剑时华光普照,灿灿若初生朝霞,使人不觉目眩神迷;相比起来,另一道有点钝、有点轻的清鸣,则是静水出来的,被金魄泠泠响声压住,若有若无,几乎随时会被彻底掩埋。
陆千柏习琅风剑法十几年,作为江湖新秀与掌门亲传弟子,他的剑法绝不容小觑,更以此胜过许多高手,若再过十年,兴许更短,想来也是继任掌门的选。
楼内掣肘,陆千柏急送一剑,白云漠半身仰出窗外,金戈之声也自楼中向外奔去,一白一黑两道影子跃出窗,檐瓦被踩得咯咯晃动。
豆大的雨珠从天穹落下,不同江南的缠绵细丝,声势哗然,只教人衣湿透。他们对峙时,乌云翻涌许久,整个天色已昏暗如迟暮,街上人流散去、摊贩闭门,空空荡荡,被洗得郁郁枯寂,墙瓦翻出古朴的旧颜色,唯有某家酒楼的琵琶音不知停下欢乐,中州的曲子多裂石流云,自远处飘来。
两人也如同雨水落入,连珠迸溅,惊动狭角间的虫豸,彼此使用着相似又绝不相似的剑法,竭力斩断眼前灰翳的水色。
数人凭栏而望,周泊也站起来走向窗边,往他们的方向看。李甘棠仰头喝酒,抚掌笑:“幸好我们是没提早溜,不然哪有这出好戏看,你说对不对?”
周泊不答,李甘棠转眼看见周泊的侧脸,不由在心中又一笑,想,他们两关系还真是好,以徐游月的性子,明知道结果是什么,何必还要那么在意?
剑还没止,他们的衣服湿了,重了,挥动的剑也比方才更沉一些,但反而比方才更快,也更专注。彼此的面容微微模糊,眼中只有剑越清晰靠近。
琅风剑法讲求意随心动,天地万物造化都可为剑,剑出不惧身前,剑归不忘从前,不骄不躁,不夺不缩。这些教诲,是入门就受过的教诲。
十五式剑招,能转圜到何时?
一滴雨滴溅在刃边,静水浮起涟漪。
熠熠金光升起,凝聚为一片将近赤红的剑辉,连风尘中的寒气都退却,穿破雨幕,刺中静水。
无数意气的划痕,无数颠沛的刻印,无数生死的旧伤,亟待着分崩离析的时刻,又久久不肯服从,终于还是被那一剑刺碎,整柄剑锋不住颤栗,生出悲哀的、无可奈何的裂纹。它已抵达末路,也已筋疲力竭了。
当啷
静水折为三段,残剑落到地面,尘埃浮荡。
陆千柏的剑没有进逼,只是挽剑收回,金魄依然华美无暇,回到灿烂的剑鞘之中。他看着白云漠,许久以来他心中盘虬的恶念,大多和这个情景相似:他出剑,对方败了,而后他施以胜者的怜悯和微妙的轻蔑,看人的自尊被轻易刺破。这样的感觉,使他方才放走了谢不沾的不快消散,陆千柏安然地享受这一瞬间。
白云漠看到他露出些真心实意的笑容。
“石头就是石头,废铁就是废铁,再多磨砺也不过如此。”
陆千柏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这把剑现在倒与你很是相衬了。”
众人全神贯注在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比试,都安静地站在窗前,无人开口说话,听着雨声萧萧,似怕惊动什么。
直到陆千柏转身离开,许飞树恍然回神,才猛地拍掌,高兴道:“不愧是陆师兄,好漂亮的一剑,好啦,直接将这小子的剑都折断了!区区一个旁门左道的除名弟子,敢与师兄的金魄叫嚣,当真是不自量力。”
他收回视线,白云漠如愿丢人现眼,许飞树看到合乎心意的结局,甚是心满意足,脸颊上恢复了血色,对左右道:“快扶我走吧,我们追上师兄。”
旁边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回过神来摇摇头,笑这闹剧一场,真不懂白为何出现在此地,上前扶起许飞树。
有人同情叹气,有人闲言碎语,人影聚于此地,复又各自散开。在暗处看的人也都离去
只有白云漠还站在原地,耳畔雨声点滴,听那声息似一场流窜于天地的大风,不知时辰变迁。静水变得很轻,他长久以来以来紧紧握住的重量变了,如自己的一部分忽然消失不见,只留下轻如飞絮的茫然,他还没能习惯。
剑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现在白云漠是否一无所有?
良久,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有人撑着伞,青衣缓飘,停在他面前。
白云漠缓缓抬起头,面容、衣皆已湿透,几乎和他们第一次相逢时重叠,只有漆黑与苍白,映衬得决烈,让人恍惚。那样澄亮的眼睛,却模糊了原来的坚硬与锋利。
“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