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雷回过神,猛地反手拿住她的手臂,肩上的伤口再度血流不止,耍猴女趁他不能运功,手腕弯曲脱出,双刃飞动,瞬间在闻雷身上划出数道伤口。
便看闻雷刚毅面上闪过决绝,竟又重新运功,一掌打向耍猴女的怀中,耍猴女怕他伤害怀中的“猴子”
,不由揽住人晃向左边。谁知那掌分明很慢,却又再次从上而下,出其不意,直打中她的太阳穴。
耍猴女只觉浑身一轻,继而眼前事物皆成红色,五脏六腑尽数蜷缩起来,拧成死结。她摔飞到墙边,在土黄色的墙面拖出一道血痕,湿淋淋淌下。
在她怀中的“猴子”
拖着手臂,靠在她身边,被她新鲜的血液浸没,嚎啕大哭起来,不知是因为断臂疼痛,还是因为伤心,只是磕磕绊绊地不停唤她:“姐姐……姐姐……”
耍猴女耳畔嗡鸣不止,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连同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也细微得像在梦境之外。她拼命伸出手,寻着声音,将“猴子”
抱过来,轻轻抚摸他的脸。
她的弟弟出生起便和别人不一样,他的病让父母厌恶恐惧,日日不停咒骂,全乡都将他视作怪物,只有她觉得他可怜。一个晚上,爹娘偷偷把他丢进了井里,她费尽气力,把弟弟救了出来,从此寸步不离,紧紧保护着他。
后来弟弟杀了要强娶她的新郎,杀了他们的爹娘,他不知从何学会这种杀人的游戏,他承受着无法长大的痛苦,用杀人来得到快乐。她第一次见他笑。他们一起逃走。再后来……再后来……
耍猴女拍着他的背,哼着故乡的歌谣,哄得他哭声渐小,随后用最后的力气,扬掌在他后心口重重一拍,心脉皆断。
人人都是初降到人世,谁也不愿意当一个畸形的怪物,谁也料不到最后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她要结束他的痛苦,也要结束他的快乐。
两人在血泊中紧紧相依,宛如未分骨肉的胎儿。
闻雷看着她最后举止,忽心中痛,不知道是感触,还是方才一掌,让针瞬间钻游到心脉。他抓过柜台上铺着的宽布,蓝天飘扬而落,盖在一大一小两具尸身上。
他也终到了强弩之末,闻雷身形晃了晃,就要倒下,白云漠立刻上前,扶住他上身,缓缓跪蹲下来。
内堂传来一声哐啷,有人从里面冲了出来,猛地扑到闻雷面前。
阿难双目通红,眼泪已经嗒嗒落下,尽染在闻雷衣襟上。他惶然无神,一碰闻雷,便是满手鲜血,大片的赤红几乎让人眩晕,他牙齿剧烈打颤,磕磕绊绊问:“闻大哥,你,你,你怎么样了?”
闻雷分明喝了许多酒,现在那种酡红醉意,从脸上变深,直到完全成了紫色。他伸手按住阿难的手,按住那种颤抖,沉声道:“好孩子,没什么好害怕的,你一定要听大哥的话,知道不知道?”
阿难用力点头,白云漠看到他手中紧紧握住一个绿布坛盖,紧到指甲白。他将那个盖子翻过来,背面写着四行弯弯曲曲的字。
别出声、别过来、别报仇。
快走!
酒窖有通往外面的另一条小道,出去后就在酬三碗的背面,趁着风沙,屋中的人专心致志对付闻雷,不会先顾及他,阿难只要趁夜用力奔跑,凭他对这儿的熟悉,一定能逃出去。
闻雷突然立下狂妄的赌约,不是为了争强好胜。
阿难没有走。闻雷想要责怪他笨之余,却觉得很安慰。
闻雷从前的声音很大,现在听起来却没有那么震耳欲聋了,仿佛因云层渐散,风雷后的声息格外萧瑟。方才众人困杀闻雷时,阿难躲在酒窖之下,将一切听在耳中,他虽然不知道他们口中许多话语的意义,却明白是为了一样东西来杀闻雷,直到其他人都死了,他才敢冲出来。
他紧张到浑身僵硬,恐惧到走不动路,只有那种时刻他才现自己如此无能为力,他不能帮助闻雷,只能目睹他的死亡。
阿难不止地抽泣,为自己的懦弱什么也辩解不了。
闻雷重重喘息,看向白云漠和走到他身后的周泊,道:“那针已经走到我的心外两寸,顷刻就会要了我的命,我不知道白少侠与周公子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帮我,只希望你们不要杀这孩子。”
白云漠摇头:“我不会杀他,这些人为一己私欲而杀人,所以我才杀他们。你……你不是。”
闻雷听到这话,竟又哈哈大笑两声,另一只手用力捏着白云漠的肩头,临到快死了,他反而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说得没错,是我拿走了玉像,但我从未想要独吞,我远离江湖多年,早就不在乎那些东西。看他们在苦海里的模样,我就明白世界上根本没有满足所有人的东西,他们杀了我,拿走了玉像,难道就结束了吗?我得到的玉像残块,是一只左手,里面藏着一把钥匙,这钥匙形状奇特,它还在我心口衣服内袋,你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