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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中州是一块曾经繁荣又没落之地,百间堂皇富丽的庙宇筑起又毁坏,被风霜雨雪所侵蚀,僧人远走,君王弃殿,终究只剩下江流、故宫和黄土,用来祭奠一座座残垣断壁。这里收留了一些人,无家可归的人,付出一切的人,改头换面的人,在此地的本乡人又天生有种和江流同源的悍气,于是代代生养出一批蛮横生活的人,闻雷只是其中之一。

江湖上诞生的名人,像流星一样,纵然出现时很炽烈,但陨落时恐怕也很快,中州这种常你死我活的地方,更是如此。

于是闻雷第一次报出名号,没有人知晓,第一百次报出名号的时候,曾经那些人死了,现在他还活着,所以拔山河的名号一次次流传出去。

他落草为寇,靠劫掠为生,有一批追随他的手下,还有不少同道的朋友,所有镖局都恨透了他;只要通缉令的钱够多,他也可以帮人杀人,做事,从某些人的口袋里拿走一袋又一袋金子。除却不杀妇孺,他彻头彻尾是个土匪。

拔山河凭借自己的功夫,横走数年,结交许多同道朋友,挥金如土地喝酒、吃肉、杀人、纵情声色,在他人眼中面目可憎。

他们说拔山河很快就有报应,在他们的诅咒下,拔山河终于有一次杀死了朝廷官员,引来了祸水。

那一日来了三百精锐,先清理了拔山河的手下,将拔山河逼近靠近大峡之南的勺儿谷,那是一条前窄后宽的道,他们从前面追逐,让拔山河走入里面,再围成兵阵,准备斩下他的头颅。

他的地盘和手下是如何一夜间被烧杀?他的朋友去哪了?谁帮他们找到了拔山河?

拔山河看着莽莽戈壁,忽觉十分地畅快,从前的酒色财气令人生倦,拥簇着他的谄媚和辱骂散去,唯有此刻他和死接近,他离自己才越近。他挑开水壶的木塞,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他骑着一匹马,别着一把环大刀,大笑着孤身冲入兵阵之中。

那些都没有关系。

拔山河不会死,也不会再有朋友。

这一场拔山河获得了胜利,聊无趣味的胜利。他凶残蛮横,无所畏惧,一心杀出一条鲜血淋漓的道路,即便自己也险些丧命,换回了成名江湖、人人忌惮,足有两年提起他时都会引震悚。

不久后,他在万马关的一家酒肆遇到了一个人。

他也是朝廷派来的,听闻一个人就可以抵三百个精锐,拔山河的亲眷追随皆无,只剩下一个人窜行中州,没必要再用精锐去捉拿。那天只有他们两个人,从拼酒到骂战,将老板的酒尽数喝空,酩酊大醉地出手,软烂如泥地结束。

来人的名字叫郑荃。

郑荃是一个奇怪的官,职位不高不低,多年难以晋升,处在一个死了无人触怒、活着有点占位的尴尬境况。他老家就在中州,信仰佛教,读过很多书,但是酒肉荤素不忌,常常杀人造孽,只有一点是很少撒谎,难得的诚实是让他在官场举步维艰的重要原因。

他在酒醒后,坦然地告诉拔山河,自己打不过他,必然会落得身死的下场,只不过有人看不惯他,才让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杀匪。

他们一醉如故,打过了几场,却又互相惺惺相惜,郑荃不愿意轻易杀拔山河,拔山河不介意最后被他了结。于是他们约定,待将中州所有的酒喝过后,就进行真正你死我活的决斗,一定不要留情,一定不要反悔。

中州如此大,他们一喝就是十几年,喝到每家的好坏都了然于心。拔山河喜欢酒,这十几年,郑荃在他身边,他几乎没杀过人,反而学会了酿酒。

不是他的脾气变好了,也不是他们幸运地没再遭遇任何江湖事,更不是因为郑荃爱在他耳边念佛经,而是郑荃让拔山河懂得,不是杀人就可以解决问题,一了百了,杀过的债,总有一日也要还。

拔山河言辞凿凿,他已经酿出全中州最好的酒,埋在一个地方,到时候,若郑荃能找到,就是第一个喝过他酒的人。

郑荃只是笑,一日不能杀死拔山河,便一日不能回去。他有无数时间可以将其找出来,这场约定是无期的。

你拖得够久了,你必须杀了他,否则朝廷不能再用你,你难道要放弃你的前途,为一个杀人无数的流匪求情?

我本就草根出身,没什么靠山背景,能混到今日,不过仰仗我的功夫能入大人的眼。今日我杀他,明日也要杀别人,我一直在为你们杀人,可我从未有过杀人的心。

你不想杀人也由不得你,谁让你走上了这条路?既然走了,就不要怪别人,怪你自己的选择。

我还能活半辈子,我想要换一条路。

太晚了!

是,太晚了。是他选择了这条路,从踏上的那一刻起伤害过的人都无法挽回,他不得不杀人,可是最后一次,他希望提起自己的刀,对准的并非这位最好的朋友。

而是曾经自己的同僚。

拔山河和他打赌打输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买酒,再听闻关中生变,匆匆回来找到人时,郑荃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武功果然很好,一人足以抵挡三百精锐,比当年的拔山河还悍勇,他说打不过拔山河,说不定只是骗人的。拔山河从未和他真正地打一架,只在酒后肆意过手,酒醒就忘了个精光。

郑荃很少撒谎,所以每次他说的谎都会被相信。

郑荃比从前老了一点,常年饮酒也让他筋骨变软、身体变胖,长出的胡须像拔山河一样懒得刮去。他看起来真普通,也真高兴。

我还没有喝过你的酒,所以,我还没喝过中州所有的酒。我们还不能决斗,我要失约了。

拔山河庞大的心,越缩越小,近乎痉挛。他看着郑荃的笑容,残虹如血,金黄的沙被裹挟半个身躯,暖意肝胆欲裂。

那时拔山河跪下来,扶起郑荃上身,问他,人做错过事,当过恶人,就一辈子回不了头么?佛经之中,当真有回头是岸?

拔山河抱着他,看他神色渐渐平静,夕阳西下,成了一尊流血的、慈悲的石像。

他道:不晚,我回头不晚,你回头也不晚。

郑荃死后,拔山河回到相遇之地,曾经那间酒肆已空无一人,老板不知道去了哪里,遗弃了这家店。他在酒肆后面挖出了自己酿的酒,浇在郑荃埋葬的方向。

他回头看大地,天之涯,地之角,三十几年来,他在上面肆意生杀,快意恩仇,留下许多的债,如今或舍弃,或无终,也不可追溯。

拔山河变得无比疲惫。

他改名换姓,从拔山河变成了闻雷,隐居于这小小的酒肆,开始自己作为普通人的日子。

旗布重新挂上,变成了酬三碗,这里再次飘起了酒香,再次迎接往来的人,闻雷酿出的酒,辛辣而炽烈,每到第三碗,许多饮下的人都不由醉倒。

他看着他们相互认识、相互分别,希望其中会有人从此找到新的道路。

一碗酬从前,一碗酬相逢,一碗酬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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