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看着那些扭曲的油画,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残酷的世界。
他想起上次和霍夫曼分别时的情景。
那是在维也纳的一家小酒馆里,他们刚刚合作完成了一个棘手的解密任务。
霍夫曼当时扮演成一个落魄的画家,而他则是画家的赞助人兼密友。
任务结束后,他们坐在酒馆角落里,喝着廉价的啤酒。
“下次见面,我请你喝好的。”
霍夫曼当时笑着说,脸上还带着画家的那种狂放不羁的神情,但眼睛深处,还是那个熟悉的、有点害羞的青年,“我听说伦敦有一家酒馆,威士忌是全英国最好的。”
“一言为定。”
雅各布举起酒杯,“到时候你可别又接了什么长期任务,让我找不到人。”
“不会的。”
霍夫曼摇摇头,笑容变得柔和了些,“只要是会长的任务,我随时都在。其他的……再说吧。”
他们碰了碰杯,啤酒泡沫溅了出来,沾湿了手指。
窗外的维也纳在下雨,雨滴顺着玻璃窗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那是雅各布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霍夫曼。
而现在,索菲亚告诉他,霍夫曼死了。
自杀了。
在一个月前。
“为什么?”
雅各布终于问出声,声音嘶哑,“他为什么会……”
“因为伊德海拉。”
索菲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他被寄生了,或者说……差点被寄生。他害怕自己失控,害怕伤害到会长和其他人,所以……选择在自己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结束一切。”
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留下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很抱歉,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保护大家的方法。”
雅各布也蹲下来,帮着她收拾。
他的手指碰到一片锋利的瓷片,划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渗了出来,但他浑然不觉。
“他在信里还说了什么?”
他问,眼睛盯着那些碎片,不敢抬头。
索菲亚沉默了片刻。“他说……他一直在寻找自己是谁。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忽然明白了——他就是霍夫曼,七弦会的霍夫曼,会长的霍夫曼。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明确了。”
她抬起头,看着雅各布,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雅各布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咬紧牙关,不让呜咽声溢出喉咙,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索菲亚没有劝他,没有安慰他,只是默默地收拾着碎片,给他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个噩耗。
走廊里依然安静,远处的喧闹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这个昏暗的、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两个人为一个已经离去的人收拾着破碎的瓷器,也收拾着破碎的心。
而在包厢里,奥尔菲斯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个空置的座位,看着烛火在那个位置上投下的摇曳阴影,忽然觉得,有些位置一旦空了,就再也填不满了。
弗雷德里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奥尔菲斯没有抽回。
他需要这份温暖,需要这份连接,需要这个提醒——他还活着,还有人需要他活着,还有人值得他继续这场危险而孤独的战争。
窗外的伦敦夜色深沉,冬末的风还在吹,但春天的气息已经悄悄渗透进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漫长的冬天终将过去。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冬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