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桐林深处。
纪无咎走了约莫半刻钟。林中越来越暗,头顶暗红色的天光被层叠的焦黑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极淡的光从枝干间漏下来,像垂死之人的呼吸。脚下的黑灰愈积愈厚,每一步都似要陷进去。
他知道有人跟着他。从他进入这片林子的那一刻起,那人便没有再掩饰气息。像一把已经出鞘三寸的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来了。
他停在一株格外粗壮的古桐树下,没有转身。
“跟了这么久,沈师兄不累么。”
林中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像老友在唤他名字。
“纪师弟的感知,比我想的还要敏锐些。”
沈长钧从一株焦黑的古桐后转出来,月白锦袍在暗林里白得刺眼。他脸上还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令人心生不爽。他没有立即拔剑,只是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在谷外时,我便看见你往这边来了。”
沈长钧道,“怕你出事,特来寻你。”
纪无咎转过身。四目相对。一个笑得温润,一个静得深沉。
“沈师兄是来寻我,还是来杀我?”
纪无咎问。
沈长钧的笑意未变。他轻轻叹了口气,像真心实意地感到惋惜:“纪师弟,你有时候太聪明了。你若不这么聪明,我本可以让你死得轻松些。”
“为什么。”
纪无咎问。他问得很平静,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长钧又走近了两步。他抬起手,指了指纪无咎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从你入宗那日起,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他轻声道,“可我不明白,凭什么。凭什么是你被宗主收为亲传?凭什么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们不同?你不过一个半路入宗的野修,筑府起步,哪一点配得上她的另眼相待?”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像压抑了许久的暗潮终于破冰而出。
“我入宗十五年,从外门一路杀到首席。我修的是上清正统,行的是宗门规矩。可她从未多看过我一眼。而你——你什么都没做,就轻轻松松站到了我拼了半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
纪无咎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等他说完,才淡淡道:“所以你觉得,杀了我,宗主就会多看你一眼?”
沈长钧摇了摇头。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映着从树隙漏下的暗红天光,像一截烧红的铁。
“不会。可杀了你,我至少能睡得着。”
他抬剑,剑尖指向纪无咎,“宗门会以为你死在秘境里。妖兽,火险,或者某个不长眼的散修。随他们猜去。”
纪无咎也拔出了剑。太清无极剑在他手中极轻地一颤,金线微明。可沈长钧没注意那柄剑。他注意的,是纪无咎拔剑时的那份稳。那不是一个结丹初期修士面对化婴对手时该有的稳。
“结丹初期。”
沈长钧缓缓道,“你觉得自己能在我剑下撑几招?”
“试试。”
纪无咎说。
沈长钧动了。
他是化婴境。起步之间,灵力已如潮水般压过来,四周焦木地面寸寸龟裂,黑灰被气浪卷得四散飞起。他一剑递出,快得在空中只留一道残影。剑风所过,数尺外的古桐木被齐刷刷削断了一截。
纪无咎没有躲。太清无极剑一横,剑身与沈长钧的剑撞在一起。一声极闷的铮鸣,像铁锤砸在铜钟上。他只觉整条右臂像要断掉,虎口瞬间崩开,人也被震得向后滑退了三步。
化婴对结丹,硬拼没有半点胜算。
沈长钧不给他喘息,第二剑已至。剑势极正,大开大合,是上清宗正统剑法的路数。每一剑都稳,每一剑都沉,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纪无咎脚步极碎,身形在剑光中如一条游弋的影,不与他正面交锋,只在他剑势转换的缝隙里递出一剑。不是拼命,是找命。找他剑里唯一的那一点不圆。
“你这是什么剑法?”
沈长钧脸上的笑意已淡了不少。他发现自己的剑竟有几次被纪无咎带着走,像剑不是自己的了。
“杀人的剑。”
纪无咎答。
沈长钧眼神一沉,不再留手。他长剑一圈,口中低喝:“上清分光剑!”
这是上清宗内门剑法,以灵力化剑光,一剑化三,三剑齐落,真假难辨。三道剑光如三片月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斩向纪无咎。
纪无咎瞳孔一缩。他没有去分真假,也没有挥剑去挡。他左手翻起,掌心向天,五指一握。周围的灵气像被什么猛地拽了一下,竟以极快的速度向他掌心汇聚。沈长钧那三道剑光还未落下,便像被抽去了骨架,光色微暗。
纪无咎左手向下虚按,右手太清无极剑同时斩出。
“混元大手印!”
一道灰蒙蒙的掌印在虚空中凝成,见风即涨,如半座小山,裹着汹涌灵气朝沈长钧撞去。沈长钧面色一变,三剑齐收,化攻为守。可那掌印来得太快,也太沉。他横剑一挡,便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上砸来,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出数丈,背脊撞断了两根古桐,才堪堪稳住身形。
“你——怎么可能!”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剑,虎口已经开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他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不过结丹境,怎会有如此手段!”
纪无咎没有答。他左手再抬,指尖在虚空中极快地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