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钦是最先别开眼的。他低着头,强行压制体内的气血。喉结滚了两下,才压着嗓子低低骂了一句。
“都闭嘴,都别看了。”
没人理他。
纪无咎也在看她。心里琢磨:看来死后二百载,天地间也诞生了许多天才,至少面前这个便是。
只一眼,他就把目光垂了下去。前世的苏晏儿艳绝天下,他自问见惯了绝色。可眼前这个女子,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冷。冷得像她坐的那块石台,像她身后的万丈悬崖。可越是冷,那些起伏的线条、那截露出的脚踝、那根红绳,就越往人眼睛里钻。像雪地里的一捧火,明知道是冷的,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开始吧。”
顾长老道。
考生们依次上前,对留影壁出剑。赵天辰出了剑,留痕半寸。王楚钦出了剑,留痕半寸,他显然不满意,但终究只是沉着脸退下。其余人或浅或深,有人连痕都留不下,面色灰白地离开。
纪无咎最后一个上前。
他走到留影壁前三丈处,站定。山雾在他面前翻涌,像一层洗不净的灰。他闭了闭眼。
前世所学,在脑海中一一闪过。那些剑招、剑意、剑理,像千万条河流,最终汇成一片海。他如今能用的,只是这片海的很小一部分。但只这一小部分,要在这块壁上留下痕迹,应该也够了。
他拔剑,出剑。
极其简单的一剑,毫无花哨。只有一道极淡的剑风,从崖上拂过,像有谁在雾里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纪无咎收剑,像什么都没做过。
留影壁没有立刻反应。
三息之后,壁面上响起极细极轻的“咔”
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壁中央无声浮现,然后向下延伸了六寸。裂痕极深,深入石壁,却没有让石面崩裂分毫。
几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
“六寸。”
一个长老声音发紧。
应无雪没有动。她坐在石台上,冰蓝色的瞳孔望着那道裂痕。
一名面色阴沉的长老开口,“吾乃上清宗大长老,你天资聪慧,可愿入我门下?”
此人正是大长老周玄机,上清宗主之下第一人,实力强悍,资历甚至还在应无雪之上,无数弟子想要拜入其门下。
此时又有一声清洌婉转的女声传来。
“筑府前期,却能留痕六寸。你的剑意……”
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清冽得像冰下的溪。
“回宗主,弟子有过一些际遇。”
应无雪没有追问。她从石台上站起来,雾从她肩头滑开。风从崖下吹上来,将那身素白衣裙吹得向后飘去,腰肢的弧线在雾中一闪。她向纪无咎走来,每一步都踩在冰凉的崖石上,赤足落处,雾气像被逼退了几分。裙摆下,勾勒出丰腴的曲线。
“抱歉了,周长老。此子我颇感兴趣。”
应无雪审视着眼前俊朗的少年,“本座问你,可愿入我门下。”
“哈哈,宗主罕见有收徒之心,周某甚是欢喜,此番也是此子的福分。”
周玄机眼神透露出一股阴沉,嘴角抽了抽,但还是保持面上的微笑。
沈长钧在不远处霍然抬头。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应无雪,又看向纪无咎。他本人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已化婴境界,在整个东域也算得上天骄,曾多次想要拜入宗主门下都被婉拒。凭什么这名少年能够得到宗主和大长老的赏识。
其他长老也愣住了。宗主收徒?宗主修行百载,从未收过任何亲传弟子。这个少年,难道就是先例?
纪无咎撩袍,在应无雪面前跪下,行了大礼:“弟子纪无咎,见过师尊。”
他想要好好弄清宗门内牵引他的那股力量,拜入宗主门下再好不过。
这一跪,把沈长钧所有的侥幸都跪碎了。他站在几位长老之后,脸上还维持着那副温润和煦的神色,可垂在袖中的手已攥得指节发白。清冽的宗主居然看中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
“起来。”
应无雪淡淡道。她已转过身,向崖下走去,只留下一缕散在风里的冷香。
“明日卯时,霜华殿外等。”
纪无咎站起身,望着那道消失在雾中的白影。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走了进来。
而那股从宗门深处传来的牵引,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深极远的地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