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后背一凉,硬着头皮继续道:
“晚生浅见,与其争辩土葬、火葬优劣,不如就地修建陵园。薛将军与一众殉边将士,皆可在此立碑题名,使后世皆知,此处埋的皆是为国捐躯的英魂。”
他顿了顿,见无人打断,又壮着胆子往下说:
“薛将军戎马镇边,功勋盖世,当塑身雕像永驻边关。一则显其功绩,二则镇邪护民。百姓途经瞻仰,睹碑怀人,观像忆功,家国之心油然而生。人心所向,胜过万般厚葬,既可安忠魂,亦能收拢民心。”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那些边军将士面面相觑,眼底竟隐隐泛起水光他们从未想过,那些死在荒郊野岭、连姓名都无人记得的同袍,竟还能有这样一处地方,被世人铭记。
薛忱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游邵,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新帝的脸色却是彻底沉了下来。
他从未把游邵放在眼里,此刻听得这一番”
僭越”
之言,眼底那点被触动的情绪转瞬即被鄙夷取代,不过是打了败仗的士卒,也配立碑?
虽未明说,可那神情众人却是看得透彻。
游邵觉得自己手很痒,恨不得给那一脸顽童样的脸揍上几拳出气。
正想在辩几句,却被国师抬手轻轻一压,止住了全部的火气。
国师声音一如既往冷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陛下,臣认为此议可行。”
他微微颔,继续道:
“薛将军于边陲抵御阴邪一载有余,从未有分毫退怯。死守疆埸,力竭殉身,已是血肉凡躯所能尽之极致,堪当虽败犹荣四字。臣愿亲领此事,所需人夫资用,尽由臣自行筹措,丝毫不耗国库。”
新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两人一唱一和地把他架在这里,若是再驳回去,倒显得他这个新君连体恤忠良的胸襟都没有。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终究没能强行压下去,只冷冷丢下一句:
“虎虎符之事尚无定论,海定公至今未陈明自身取舍,此类虚浮空谈,不宜再议。”
话音未落,帐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一阵夜风裹挟着焦糊气味灌了进来。
游邵下意识往国师身后缩了半步。
来人正是荆国公。
他一身紫袍步入帐内,面色从容淡定,仿佛全然未曾看见榻上那具残破得不成人形的尸,也未曾闻见满帐弥漫的腥臭。
径直上前,撩袍跪拜:“臣叩见陛下。听闻陛下深夜亲临军营,老臣恐军中杂乱,特来探望。”
新帝负手而立,目光在荆国公与国师二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荆国公来得正好。朕与海定公之间,正有几桩事悬而未决,你且说说自己的见解。”
荆国公拱手,姿态谦和:“陛下明示,老臣自当知无不言。”
新帝把薛将军身后事一一道来,言辞间刻意强调“世族当归祖坟”
、“魂归故里”
的说法,末了看向荆国公,等着他表态。
荆国公抬手摩挲了两下颌下那缕花白胡须,缓缓点头:
“正是,正是。世家大族,自当归葬祖坟,方合礼数。”
游邵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嘛,又来一个和稀泥的老狐狸,两边都不得罪。
国师却并未因此改口,只是语声不疾不徐,陈述起薛将军的生平:
“薛勤,江南应城布衣出身。年十四,应城大水滔天,阖家亲眷尽遭罹难,唯他孑然一身,投身行伍以求存世。年三十六,凭累累战功得掌兵权,四十六岁奉旨镇守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