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将军戎马半生,官至一品,位列将军之尊,岂能如寻常兵卒一般,草草付之一炬,与那些无名尸混作一堆,任由灰烬随风飘散,连个囫囵坟茔都不留?”
他环视一圈帐内跪伏的众人:
“朕若准了此事,天下人如何看朕?边军将士拼死戍边,最终连一副全尸都留不住,往后谁还敢为朕效死力!”
国师眉眼未动,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句:“陛下,臣以为,此事当以死者遗愿为重。”
这话说得平淡,却扎在新帝的火气上。
新帝气得胸口起伏,正欲作,忽而想起什么,视线陡然转向薛将军身侧那名青年,语气里带上几分刁难的意味:
“薛忱,令父新丧,作为人子,你最有资格开口。你说,该如何安葬你的父亲?”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
本该是意气风的年纪,此刻却满眼血丝,满是茫然无措和压抑极深的悲愤。
他张了张口,喉结滚动了两下,却不出半个字。
人人皆知,这哪是在问怎么下葬,分明是拿葬父当筹码,逼着他当众站队。
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死死盯着父亲那张已然溃烂得看不出原貌的脸,眼眶泛红,喉间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国师打断这场责难,心平气和地开口相劝:
“陛下,薛将军此番所罹,非寻常战创可比。其尸身腐坏至极,腑脏俱已溃散。倘若勉强就地土葬,骨血脓水渗浸黄土,短则三五载,长至十余年,坟茔周遭腥秽不绝,不唯有损地脉风水,更惧此诡异毒氛长留尘寰,贻患后世。”
新帝闻言,冷笑一声,倒像是找到了对策:
“这有何难。既是骨中带毒,那便令后人每年开棺,清水擦骨,日日整理,直至白骨清透、再无腐气为止。如此,方显世家孝道,方不负将军戎马之功。”
此言一出,满帐骤然一片死寂。
游邵听得这话,脑子里”
嗡”
地一声炸开。
这还是人话吗?真有这操作,干脆让其后人全都改行去当仵作,别浪费了本事。
他悄悄抬眼去看国师,只见那张一贯沉静的脸上,眉眼紧锁,浮现出难见的愠怒之色。
游邵看得懂,那是厌蠢的意思。
一时间,气氛僵持。
只听帐外,烈风呼啸着卷过牛皮帐篷的边角,猎猎作响,远处坑火里柴薪噼啪爆裂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
国师眉眼低沉,难辨喜怒,继续劝谏道:
“陛下,边军所中诡异阴毒,源流未明。此毒可否凭尸身、转运车马及随行兵卒传染他人,至今尚无定论。若千里载尸南运,道途遥远,恐防不测;一旦毒势蔓延,则数地罹祸,后患难弭。”
新帝脸色微微一僵,却仍是梗着脖子,油盐不进:“那又如何,朕纵是担些风险,也断不能寒了忠臣之心!”
话音未落,帐内跪着的十数名边军将士,竟齐齐俯身叩,声音沙哑却整齐:“恳请陛下,遵薛将军遗愿,许他与麾下同袍共赴一炬,生死同袍,死亦相伴!”
新帝被这一齐叩的阵仗噎得一滞,怒意愈按捺不住:“糊涂!薛将军一时失察糊涂,尔等怎也一并昏聩!自古以来,焚尸火葬素来视为不祥。唯有入土方得安魂,才配得上薛将军戎马一生之身的功绩。”
这话听得游邵心里那股子现代人的倔劲上来了。
那些没名没姓的普通兵卒火葬是理所应当,轮到薛将军,火葬就成了侮辱?
要他说,就该建一座烈士陵园!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从国师身后半步探出身,躬身一礼。
“陛下,晚生斗胆,有一言进献。”
声音不算高,却在这寂静得能听见风声的帐内,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全投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