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有多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之所以要退出,之所以要离开,他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让冰面碎裂的人——25时需不需要他,从来都是次要的。
想消失啊想消失啊无数次地
这样说服着自己
请给我连梦都无法看见般的
后悔
最后一个音落下。
世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风从东边吹到西边又折回来走了一趟,久到灰白色的天际线上什么都没变但好像什么都往前挪了一寸。
那种安静里什么都不是空白的——太多东西同时落了下去,还没有任何东西来得及浮上来,所以听起来像安静,其实全是重量。
六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轻重不一,节奏不一,但它们确实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存着。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但经过了每一个人,吹动了衣角、梢、和某个人微微垂下的手。
六个人站在空地上,谁也没有先开口,有的在低着头喘气,有的在用手指背擦眼角,有的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远处什么都没有的灰白色地平线。
未来呆呆地站在最远的地方,什么也没说。
大家各自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陆续道了别。
没有人再提退出25时的事,那件事像一块被扔进深水里的石头——落都落了,水面上只剩下几圈越来越淡的涟漪,很快就会什么都看不见。
真冬和朝斗一前一后地回到了真冬的房间。
光亮消散之后,冷白色的电脑屏幕光重新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房间里很安静,窗帘被晚风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来。桌上摊开的乐谱被风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朝斗看着真冬走进来的架势——步伐稳、方向明确、完全没有犹豫,和她在sekaI里追自己时一模一样——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好好一个人待着呢?
真冬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三秒。
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很轻,像冰面上刚裂开一条缝时从里面透出来的一线光——亮度大概只够照亮一寸见方的地方,但确实在,确实从裂缝里冒出来了。
朝斗看过真冬很多种表情——冷漠的、空洞的、沙哑着声音说出谢谢的——但他好像没有见过真冬笑。
至少没有见过这种笑。
不再是社交性的、不再是礼节性的,是一种很可爱单纯的笑。
我是跟你学的。
朝斗愣住了。
真冬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但平稳,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慢,像是在念一条他之前自己写下的规则:毕竟那时候的朝斗,也没有选择让我一个人待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风又吹了一下窗帘,出轻微的沙沙声。
朝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的话——那不一样我当时只是——我没有————但那些话到了嗓子眼就卡住了,像一扇推了一半的门被什么从另一面顶住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我根本没有找到你。
真冬没有辩解,没有说你找到了你尽力了过程比结果重要。
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低下去的侧脸,然后说:谢谢你,试图去找到我。
顿了顿。
但谢谢你,让她们找到了我。
朝斗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那一小片地面。
那片地面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空白的,像一页还没写上任何字的纸。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上。
今天应该就是理论上最后一天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像一面重新被绷好的鼓——表面平整,敲起来声响正常,但鼓皮底下是不是有裂纹,从外面看不出来,真冬也将回归那个家庭吧。
真冬的表情稍微黯淡了一下——只是像阳光被一片薄云遮了一下,暗了半分,但云还在走,光还会来。和以前那种整个人往下沉的消沉不一样了,这次只是浅浅的一层阴翳,而且它很快就被她自己收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
朝斗看着她这个反应,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自然,很明亮,像他平时挂在脸上的那些笑一样——弧度恰当,时机恰当,一切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但如果你凑得足够近,或者在这个房间待得足够久,你也许会现那个笑容的弧度和他真正的快乐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薄薄的,透明的,像玻璃——看得穿,但摸不到。
我已经没事了。他说,语气轻快。
真冬看着他。
也不会再嚷嚷着退出25时了——毕竟我还有和25时一起要完成的曲子都还没有完成呢!
他顺便伸了个懒腰,骨节响了两声,像是在给没事了这三个字加一个身体上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