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有什么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像冰面下一条极小的鱼影,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你说这种话,真冬的声音轻了一点,是因为你也这样想过吗。
瑞希没有否认。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也,有很多想做但不能做的事,想做自己,但周围的人都不理解。瑞希的声音低了下来,稚嫩的声线里渗出了一些真实的、不加修饰的重量,所以我能理解你,真冬,想做自己,却不被允许——这种感觉,我知道。
瑞希看着真冬,声音更轻了一些:我其实,也有很多次想逃离的念头,逃开那些期待,逃开那些你应该怎样怎样的声音。有时候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那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刻。
所以你说的靠自己去找,我能懂那个心情。瑞希说,但真冬,你一个人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真的找得到吗?
真冬看着瑞希,眼睛里那条鱼影又闪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浮上来。
你们,说到底,为什么要劝我呢……真冬忽然开口了,视线从瑞希身上移开,缓缓扫过三个人,你们嘴上说着好听的,其实心理比任何人都想消失吧。
绘名僵住了。
瑞希的呼吸停了一拍。
奏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绘名,我能够猜到,你的画恐怕并不被认可,你一直在跟那种感觉搏斗。真冬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事实,瑞希,你想做自己却不被理解,你一直在忍耐,奏——
真冬的眼睛落在奏身上,停了一下。
奏,你一直想用曲子拯救什么,但你自己,也快要站不住了吧。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真冬的声音依旧平平的,像在读一份诊断书:你们心里都有自己的深渊,只是一直硬撑着没有掉进去,这样的你们,跑来找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拉得住我呢。
奏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弓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着,整个人小了一圈似的。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节白——那是攥紧了什么又不敢攥太紧的姿势。
绘名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气恼和被戳中痛处的慌乱:你说什么啊!我们是来帮你的欸!谁想消失了——我才没有——
我也,瑞希的声音轻轻的,没有想消失。
但两人的否认都有些无力,因为真冬说的,她们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戳穿过。
绘名攥着拳,指甲掐着掌心,咬着下唇不说话。瑞希低下头,盯着灰白色的地面,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奏沉默了很久。
久到绘名和瑞希都开始不安地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奏开口了。
就算这样,奏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很用力,我还是想,继续作曲。
真冬看向她。
真冬说,我的曲子已经不够了,奏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那我就一直写下去,写到够为止。
奏……瑞希低声唤了一声。
不够,就继续写,一不够就写十,十不够就写一百,奏的声音依旧很弱,像是从肺叶的最底部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但每一句都比上一句多了一丝重量,一直写,一直写,总有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的。真冬打断了她。
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像说太阳不会从西边升起一样自然。
我已经寻求过了,真冬说,眼睛看着奏,什么都试过了,不管你写多少,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怎么知道结果一样?奏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只是稍微,像一根快要灭掉的蜡烛被吹了一口气,火苗晃了晃,但还是撑着没有熄,你还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写出什么样的曲子。
我等不了。真冬说。
我不用你等。奏说。
真冬微微皱了一下眉——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表情上出现变化,虽然幅度极小。
我不会让你等,奏继续说,声音弱但执拗,像一根被踩进泥里的草茎还在往外冒,我会一直写,一直写,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不需要等我,你只需要——
我不需要被拯救。真冬说,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直的线上起了一个极小的毛刺,我已经说过,我要靠自己去找,找不到的话——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省略号。
找不到的话,就消失。
绘名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瑞希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朝斗站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插话。
奏站在真冬面前,瘦弱的肩膀微微弓着,像一截在风里摇晃的烛台,她的脸色很白,白到跟这个灰白色的世界融为一体,像随时会融化在这片虚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