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医立身,以疫为引……”
苏念雪低声自语,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冷的火焰在静静跳跃。
“这潭水既已浑了,不妨……让它更浑一些。”
午后,天色愈阴沉,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却迟迟没有雨滴落下。
“回春堂”
那扇破旧的木门,一直敞开着。
门楣上“回春堂”
三个焦黑的字,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寂。
偶尔有零星的路人,或好奇,或畏惧地从胡同口匆匆瞥过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快步离开。
凶宅,女医,疫病流言……种种因素叠加,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但,也总有人,别无选择。
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衫、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个气息微弱的孩子,在胡同口徘徊了许久,终于一咬牙,低着头快步冲进了“回春堂”
。
紧接着,是一个咳嗽得直不起腰的老汉。
然后,是一个在码头摔伤了腿、无钱去大医馆的苦力……
“回春堂”
内,渐渐有了人气。
苏念雪坐于诊案后,望、闻、问、切,手法娴熟,诊断果决,开出的方子用药极其简廉,却往往能直指要害。
阿沅在一旁抓药、包扎,动作也从生疏渐渐变得流畅。
虎子则跑前跑后,打水、烧火、维持秩序,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苏念雪对每个病人,都只说病情,只谈诊金或抵资之法,不多问一句闲话。
但她的眼睛,却像最精准的刻尺,掠过每个病人的面容、衣着、手上的老茧、脚下的泥、眼底的情绪。
市井百工,贩夫走卒,苦力乞丐……
他们的身上,带着西市最真实的气息,也藏着最琐碎、也最有用的信息。
某个码头力夫,在抱怨守备府兵丁盘查太严,耽误了活计,还小声咒骂昌盛行的把头克扣工钱。
某个洗衣妇,一边咳嗽,一边嘀咕着东家老爷最近心神不宁,府里好像在悄悄请道士做法事。
那个摔伤腿的苦力,在接过苏念雪递过的、用树枝临时固定的夹板时,低声道了句谢,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姑娘小心些,这两天,泥鳅巷那边……晚上不太平。”
苏念雪面色如常,只微微颔,手下包扎的动作未停。
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聚而来。
虽杂乱,却鲜活。
黄昏时分,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虎子正要上门板。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的汉子,突然闪身挤了进来。
“大夫……行行好,给看看……”
汉子声音沙哑,抬起脸,露出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脸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灰,额头上满是冷汗。
苏念雪目光一凝。
这汉子,她白日里在“老茶汤”
铺子附近见过,当时他正和几个同样打扮的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看似闲汉,但眼神机警,不像寻常百姓。
而此刻,这汉子左手紧紧捂着右下腹,指缝间,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腹痛,外伤,血色暗红,面色青灰,冷汗淋漓……
苏念雪起身,示意他坐下。
“何处受伤?”
“没……没事,就是肚子疼……”